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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风流

十一月 8th, 2010 / 标签: ,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开元盛世,国家富庶,百姓安居,举国上下,一派繁荣景象。俗话说,盛极必衰,月满则亏,宰相李林甫独揽朝政,群臣言不能发。后有杨国忠,更是飞扬跋扈。贵妃奢靡淫逸,遇安碌山,多有不能言之事。天宝年间,朝纲日坏,将相不和,安碌山反,曾经心腹,一朝兵变,其随者众,势如破竹,很快攻下数城。唐玄宗紧急调兵,由名将统领,然而几乎无人能抵叛贼攻势,并有多名部将战死。朝廷上下,文官武将,一片惊慌,多有怨怼贵妃者,视其为祸端。

眼看国祚将倾,玄宗实无妙计退兵,正思亲征以鼓士气,力挽狂澜,有力挺者,有坚决反对者,谓之冒险。玄宗踌躇不决,正欲退朝,这时郭子仪站出,抱笏对言:“陛下,臣虑有一人或可退敌。”玄宗惊问:“孰是?朕重重有赏!”郭子仪答:“臣与一亲友曾闲聊时,略有奇闻。此人名为有山,身长七尺,外形虽无彪悍之姿,却饱读兵书,善射多谋,并自创击杀遁游之术,早年曾在武林称霸,至晚景渐趋出世,然老当益壮,其英勇可比罗成,能得众服。”
玄宗遂命重用此人,命人辗转找到有山,请其出山。有山自知国难当头,实难推托,遂重出江湖,挥麾杀敌。其战术若游龙,见首不见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神秘莫测,如见神器鬼力。贼众屡战屡败,闻风丧胆。遂收复多处城池,叛贼局势不利。安碌山部下出计策反之,有山忠良,不听。然朝纲多杨国忠之辈,忌有山之强,衬朝臣之无颜,里应外合,忖有谋杀之计。
有山再与安碌山部将交锋时,有山夫人突然临阵,自谓在家眼黑心跳,恐夫有事,遂自前来。且说这有山夫人,虽属女流,却一身清朗,英气四射,战将深为罕异,料必有绝艺在身,未启口先是敬畏三分。有山顾谓夫人:“沙场重地,女流何来?请速回家,我自无事!”说完便领强兵冲入敌阵,持戟喊杀。几回合下来,双方皆疲,有山占上风,拼力报国退敌,只在今朝。然阵形忽变,不能为有山操控。有山急询何故,一属下叫梁新者,感主将待其不薄,急使色,并作手势,划出一个“变”字,自刎以示急。有山知属下哗变,必有重臣主使,急掉头欲以突围。然敌众,且从属皆叛,身边只四五人坚从,力战,未多时竟至不敌,身受重创。
正此时间,忽见西北角杀进一个骑马的女英雄来,眉宇清朗,身轻剑捷,左右无可抵挡,定睛一看,正是有山夫人!遂发神力,愈战愈猛,直达西北角欲以突围。数千之众,竟不能制之,奇也!何也?原是属下虽叛,皆多少念主将旧之好,皆虚势相击。朝臣见势皆惊异,复调兵将二人层层包裹,二人终不敌,有山夫人谓心腹兵:“我之将死,可怜我的有木和青秀!”话完飞泪自刎。有山抱之,持剑穿腹,其状惨烈。倏忽间,狂风骤作,沙石遍飞,雷雨如泼,沙场血迹顿洗。众兵倒伏者也不计其数。
有山战死,朝堂之上,奸臣诬告有山通敌,遂致此败,不得已灭之。玄宗震怒,遂命史官将他的战绩抹去。故正史不传。
奸贼欲根除后患,打探得知有山夫妇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有木,女儿青秀,急欲除之。郭子仪闻有山战场事略,知有山忠良,为奸臣所害,下决心力保,派心腹拴图办理此事。拴图在奸兵来到之前,把有木和青秀安置到离自家不远的一个山洞里暂避。
却说拴图娶了三个老婆,一妻二妾,妻不生,拴图遂不喜。大妾生有二子,大儿子叫拴刀,二儿子叫拴枪。小妾纳进不久,正得拴图新爱。二妾视妻弱,常侧目多刻薄语,极尽欺凌之能事。妻每郁郁寡欢。二妾之间,亦常争风吃醋,勾心斗角,闹得家犬不宁。然此种情性,古今一也,不必多论。
拴图将有山子女接进山洞,担心消息泄露,命且不保,只告诉了两个儿子,借打猎习射为名,每天派他们给兄妹俩送饭。兄妹俩先见到的是小儿子拴枪,此人生得肌黑面厚,臂粗力蛮,言语粗暴,青秀不喜,然感其照顾,以大哥相称。拴枪视青秀体态丰腴,粉面清艳,俊俏中自有一股妩媚,不由爱意顿生,与青秀言语促膝,话语连篇。青秀只不言,略有回避之态。有木也深为厌恶。再送饭时,拴枪带了一个包袱来,一进洞就说:“青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青秀视之,原是一包衣物。拴枪先把几件粗布衣扔给了有木,接着拉住青秀,说:“你快穿上我看看。”青秀只歪着头不吭声。拴枪便催:“你倒是快穿上我瞧!”无法,青秀只好说:“那你们先出去。”
拴枪和有山在洞外面立住,互看了一眼,竟无一言一语,便背对着,踱小步,竟像是等得很久,忽听到“好了”一声,拴枪便兴冲冲扑进洞里,顿时失魂落魄,只见她――上身着鹅黄色的羽薄短衫,下身束一件青色的绸面长裙伏地,走动时徐徐生风,风起时百媚顿生,妩媚中更添了高贵之气,更把流动的心神帮衬,愈显得风流趣深。拴枪遂一意将青秀娶到手,待父亲回来时,偷偷的把这个意思说了,拴图说,只不要声张,更不要让郭子仪知之即可。拴枪由此便愈发大了胆,有事没事便到山洞里找青秀,见青秀并不像刚烈之人,便越多纵性,非礼青秀。青秀极为反感,好说歹说不要,拴刀竟厚颜无耻,直弄得青秀要哭。有木多是忍声不吭,常是狠狠地瞪拴枪。拴枪见有木瞪他,便有所收敛,时间一长,竟视而不见,以为他到底不敢怎么样。但有一回,有木实在忿不过,见妹妹又要哭,一把将拴抢扯过,用脚在他屁股上猛踢,拴枪反应过来就翻身和他撕扯了一回,最后还是青秀横在中间将二人拦住,这一仗才没有干下去。
青秀和有木商量过离开这里,但举国通缉,何处可容身?好在这家的哥哥拴刀还不错。拴刀虽为老大,看起来却比拴枪年轻,时常挎着一只弓,背着一把宝刀。每送饭时,都会和兄妹俩讲些故事,比如听来的有山夫妇传奇,安碌山的战火烧至何处,再比如打猎所遇之狼豹何等狡猾和危险,而山兔石鸡是何等的聪明有趣。有木听到此时便勾起话柄,滔滔不绝,说及从前往事,关键处会跌足长叹:“不知出于何想,恨当初爹不多教我武艺,不然我也可为国杀敌,铲除奸臣了!”
这段时间青秀除了和有木说话,几无多言。唯独见了拴刀,见了他爽朗的个性,见了他那妙趣横生的谈吐,微微的笑就涂上脸来了。拴刀也感觉到对面的这个女子对自己实有好感,于是更好的感觉在心里生出了。
当拴刀说起打猎的事,青秀便问拴刀:“你也杀兔子吗?”拴刀笑而不言。青秀就动了奇:“你倒是说说看啊?”拴刀便说杀过。青秀便似来了气,咬了咬牙,动了动唇,直说:“好你个心狠的!”有木在一旁,便道:“哪有妹妹这样心软的。”
拴刀这时说了:“唉,我的箭下有多只兔子的阴魂。每想及此,后悔泪出。”
听他这样说,青秀越发动了情,便问为何。拴刀说:“我一直在射杀兔子,直到那一天――我来到这山洞不远处打猎,累了在一棵老树下歇息,忽然一只兔子跑来,我急搭箭拉弓射之,一只肥大的叶子从树上落下,遮住了我的双眼,兔子趁此倏忽不见。我正疑惑哪有这样的巧事,哪知老树对我喊话了:‘野兽猛禽,杀之无妨,如此灵动之物,可知其轮回之苦?饶之,饶之。’说的似懂非懂,如幻似梦。想是神树有缘,要我积善行德的……”
话没完,拴刀的弟弟拴枪冲了进来。见三个人围坐漫话,视青秀与拴刀情切,心生忌恨,稍呆片时,撒袖离去。有木说:“你这兄弟怎生的了?可大不如你了。”拴刀苦笑。
过后的两天里,拴枪来送饭也不多言。若说话也是和青秀搭讪挑逗,手狂意淫。青秀实不堪忍受,有木多有警告,若恣意任为,必不饶。拴枪阴笑着说:“丧家狗,若离开这里半步,敢叫朝廷来捉拿!怎敢胡言乱语?”有木和青秀只得隐忍再四,不得。
青秀再一次见到拴刀,看到他脸上挂了花。青秀关切地问是为何?拴刀说是不小心摔倒,擦伤了。有木说,要小心。青秀用手摸了摸那伤处,眼睛细细瞧着,摇了摇头,说你就骗人吧,恨你!拴刀自知瞒不过,便实说是被拴枪打的,有木说你打不过他吗?拴刀说他是弟弟。有木说就你那弟弟老是欺负青秀呢;如此作派想必家中和丫头们也不干净吧。拴刀说兄弟可别乱说。青秀长吸口气,硬硬的说,拴刀,这些日子你这么好的待我和哥,感谢不尽。只是恐不便久呆。拴刀说,妹妹何苦这样呢?他再怎样,有我呢?别怕。青秀听着听着就笑着哭了。
这一天,有木和青秀吃过饭,拴刀说要带有木去打猎玩。青秀也要去,拴刀说不可,山上野兽多,弄不好就没了命。青秀遂留在洞里。临行间拴刀把宝刀留给她,好生嘱咐,如有不测,用此刀。
拴枪一直在跟踪拴刀。这一次他打听有木也出洞,遂带了一个属下进洞,早把青秀吓得胆战。拴枪假意抚慰,提出要娶青秀,保证让她衣食无忧,幸福快活。青秀不从。拴枪就脱了衣服,硬扯住青秀的衣服也要脱。青秀又是咬又是骂又是喊。在拴枪属下的帮助下,拴枪强暴了青秀,青秀哭成个泪人儿。拴枪临走时青秀从睡侧抽出宝刀,朝拴枪颈部砍去。拴枪眼快,用手一挡,伤中手臂。拴枪狠狠的抽了青秀一个耳瓜,说:“娘的狗操的,你等着!”自思保命要紧,便下山去。
拴刀和有木打猎回来,发现青秀摊死在洞里。细察之,知是青秀被辱后自刎。有木痛哭,誓为青秀报仇。拴刀无语,泪流涟涟。
二人埋了青秀后,有木决意下山。拴刀顾及有木安危,一意派人暗助,被有木拒绝。拴刀便赠其宝刀银两,便于护身及遥途用费。好意难却,拴刀领受。别了有木,拴刀望了山洞常失魂落魄,后在青秀坟莹处栽出一棵柳树,未几年,树繁叶茂,拴刀见之如见人,多有悲歌。此是后话,不提。
拴枪得知青秀自刎,也悔之不迭,自思太急,活活可怜一个美人没了。但拴枪恨拴刀,要不是拴刀,青秀可能就会从了自己。拴枪还恨有木,因为自己在时,有木常不理,此人对着妹妹不知说了自己多少坏话,不然青秀也不会这么难从。说要报官的,可是藏隐罪犯要杀头,父亲拴图由此便脱不了干系。若累及他,家业破败,自己也要流浪。于是忍下一气,趁着有木还没走远,私下派了心腹紧找。
有木离开山洞后,流浪了几天。眼下已是深秋了,又是冷,又是饿,又是心痛。偶见几只飞雁南飞,自想再无亲人,从外及内,凄冷不堪。有时他会想,堂堂七尺男儿,若为了惜命,东跑西藏,实属窝囊,遂有了顺其自然之意,官兵捉拿就捉拿吧,反正大不了一死!又想不能白白送命,还不如回去找拴枪为妹妹报仇。
既这样想了,便决意这样做。有木先来到那山洞,进去站了会,坐了会,想了会,旧事往情,促泪横生,就趴住洞壁“哇”的一声哭起来。这时忽然从外面刮进一阵风,猛可的像拳头般打在有木肩上。有木精神为之一振,迅速应对,却是什么也没有。正惊异,又仿佛听到“呜呜”的哭声连续不断。有木忙喊:“妹妹,我的妹,你还在啊?”
“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娘亲。”接着又是呼的一阵猛风从洞里旋起,直冲洞外飞绕出去,还依稀听得儿要善自保重之语。
有木顿感责任重大。忽又想,既来之,必要有番行动,不然白耗这多日了。这样想定,便在青秀坟前烧了纸钱,念叨三番,并祝妹妹和父母在天堂都好。然离开时有木发现迷雾连天,来路暗换,全然不知何处,顿感诡异。走走停停,停停绕绕,如此三番,终不能出。迷林之内,风起云涌,雨点斜扑。狼吼遥传,野鸡出没,怎不令人心生惊惧?忽然一抬头,看见前方一棵老树,树叶尽脱,古木苍劲,长者气象。就地取材,在树下坐了,定神静思,谋划出路。
忽然又是一阵恶风,自上扑下,把一树枝折断在地,接着就听到了一阵喊杀声。定睛细看,竟是拴枪携众来到。冤家路窄,省得上门了!有木猛可的挺起身,抽下宝刀,大吼一声:“淫贼拴枪,拿命来!”便冲上前,朝为首的拴枪砍去。拴枪闪过,提剑挡住宝刀,阴笑着说:“真正不自量力的!”哪知有木此时身轻体朗,挥刀如雨,如有神助,未及拴枪反应过来,已是攻不可抵,所有贼众,竟有负伤者。拴枪不服,率众齐攻。有木此时杀开了兴,一心只看拴枪头颅,猛砍乱踢,哪里顾得许多?几回合争斗下来,拴枪几乎不敌,有木趁机在头部虚晃一刀,实按下力气,猛砍其腿,拴枪不及躲,“哎哟”着仆倒。有木以为此仇竟能速报,实为宽心,便稍有松懈,谁知一贼悄悄绕至后面,持刀欲砍其头部,忽又一阵恶风起,从大树上窜出一只飞兔,带着风声直掠其头部,有木急将头躲开,贼刀砍下时正中其肩,顿时血溅淋漓,远远的染红了白兔的额头。老树哗哗,像鸟的翅膀在抖,树上缓缓的掉下几片叶子。
贼众见计不得,鳞伤遍挂,而拴枪也遗血不少,正思回归,遂狼狈撤离。有木感激兔子救命之恩,急往兔子消失处探看周遭,均不见。只好回坐于大树边,将伤口用而包扎了番,楞着半天不思不想。忽然就迷上了眼,昏昏迷迷的听见老树给他讲了些许故事,又说让他好让歇歇,几百年后等一个眉心长着红痣的女孩在树下出现。
一觉醒来,有木发现自己躲在一家农夫的炕上。一会一个妇人过来,有木大惊,急呼,妹妹,妹妹!妇人说,儿呀,我是你娘啊!你总算是醒了,可把娘急死啦。
有木问怎么回事,妇人说你三天前突然病了,请大夫诊治,查不出什么,你一点都不记么?有木摇摇头。妇人说,木有,看你都病糊涂了。少说话,好好养,过几天就好了。
啊,原来他不是有木是木有。稍事静养后,木有身体渐佳,便说,娘,我要去山上。妇人说去那里做什么?木有嘿嘿笑,说没事。妇人说你病刚好,养你到二十岁了,你再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啊?木有说娘你没事你就放心吧。妇人说找个人和你一块去才放心。木有说不用,便一径跑去了。
今生木有记着老树的话,每天就往山里跑,第一件先是要找到这个托梦的。这个竟不费功夫。果然如娘所说,自己的记忆是恢复了不少,家乡的这些树,大略是有印象的,只一一寻看,终于发现一棵杏树来和前生所记略为相像,便认定是他,喊:“你是老树仙吗?”不应。“你是老树仙吗?”还是不应。“你是老树仙吗?”不应不应就不应。不应就不应,我就在你这儿等,等那个眉间有着一颗红痣的姑娘。
木有在杏树下天天等,早早的等。等了一个又一个,隐隐约约的,木有像见着了许多熟人,有的像有的像拴刀,有的像郭子仪,像拴图,有的像杨国忠,有的像拴枪,有的像拴枪的那些贼众,有的像……却迟迟不见老树仙说的这一位。
这一天,村里的老樵夫自己叫爷爷的,见了木有天天这般,笑说,你天天这样呆乎乎的,找什么,看什么,等什么?木有说,爷爷可别笑!木有我在等人呢?老樵夫说,这荒山野外的,能有什么人?还不是村里你都见过的?木有说,爷爷哄我!我明明见过不少没见过的,分明又像是熟人似的……
后来木有就见了一个女子翩跹的来到,在另一棵柳树下呆住了。她似乎看见了这边,这边也看那边清清的,却是谁也不先开口。又过了一会儿,见着了另一个人,背微驼着,远看像是背了一口大刀,细看却是背着一个小包儿。这个人见了那女子就停了下来,像是问询什么,说了会话,就在柳树下坐住了,有说有笑,竟然是几辈子的熟人。这让木有看的热泪盈眶。记忆慢慢的,慢慢的浸润,他猜到这个人是谁,更明白那女子是谁,可是他见这对情人好着,他怎能打搅呢?他要等的人,还没来。
转眼又是几天过。木有想自己要等的人莫不是被自己看不真给错过了?或者远见的柳树下的这女子就是?那一世里她的眉心没有红痣,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啊?
又这么的苦等了几十个时日,任谁都快不抱希望了,连风儿都略有些倦意,太阳都低了头,木有在打盹,忽然一阵入鼻的清香扑来,一下子醒了他的神,再看前面,只见远远的,一个女子从山林的画卷中走出,惊动了旁边的山花和青草,一齐猛烈的散着香……木有看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只见她穿束紧凑,文韵发散,长发飘飘,眉眼动人。忙不迭问,妹妹何来?
妹从何处去,便从何处来。女子说完笑出清声来。山风如水微漾,女子处子般静静的立住,像一朵荷花。
这越发引起木有的新奇和好感。木有便壮了胆,走近女子跟前,细细打量番,看是何种态度模样。这一看,可把木有的心都惊得快要跳出来了。
只见女子两个眼睛,仿佛掬着两个大水珠,晶莹之外满是深情。眉色如黛,柔软连绵,仿若刀裁。最是那眉间一棵痣,圆心微隆,豆红如画。
木有看的呆,傻乎乎的问:妹妹可是有缘人?
女子闻言,轻甩胳膊,哼了一声,说,呆子!哪有一见了人就问这个的?
木有细想,啊了一声,呵呵傻笑,说,对的,是迷了心的。敢问妹妹尊姓大名?
女子用手轻掩绣口,笑而不止,道,我叫你呆子吧。
木有问的急,直说,我叫木有,好姐姐你快告诉我你的吧。
女子止了笑,深深的看了木有一眼,说,你叫我村儿吧。
木有自语道,村儿?村儿?可是前世有缘人?
村儿闻言,又呵呵笑不止,说,木有兄,我还是叫你呆子吧!哈哈哈……
木有咧开嘴,没笑出来。唉,谁知道他这番心事呢?
不知不觉间,月亮换到天空做镜子。木有和村儿说了笑,笑了说,展眼没多工夫就熟悉得像是有四五年交情了。木有也因此忘了一切。如水的夜色,墨绿的杏叶,婆娑的树影,把两个包裹成两首诗。
木有说,可好这晚上静静的多美!
村儿说,杏树叶儿也眯合了小眼睛望着。
木有说,趁着美意,村儿,我给你摘杏吃!
木有上树,动作极快。
村儿说,我的梦今晚就在那棵树了。我再近些,让我瞧个清楚。你这会爬到了哪里?
木有说,你若想,我可拉了你树上去。
木有说,我在瞧哪个杏才最配你吃。
村儿说,个个都爱,酸的甜的,是苦也不怕。
木有说,当真?给你!
村儿说,好的,呵呵。
木有在树上摘杏,边摘边往下投,村儿接着。木有也起兴,边摘边吃。
木有说,我装了满满一兜,再装不下,要下树了啊?
村儿说,呵呵,够了够了……(边说边吃。)我吃完了你还要再爬。
木有说,我下来了,你伸手,我大把的给你,你拿好啊
村儿说,我伸手,我口袋也撑开。嘴也张大,尽管塞。
木有说,贪婪小狗。――呀,你手怎么有点凉?来这山里不大习惯吧?夜里的风大!来!我给你暖和一下。
村儿略为害羞,说不,就不。
木有强拉住她的手,说,村儿,看把你凉的!
话完,木有将村儿的手抬起,细细的看。
木有说,你的手纹怎么和我的竟一模一样!
说完竟啊了一声,躺倒在地,喊着,可把你等来了!
村儿说,呀,怎么会这样?不会是孽缘吧。
木有说,傻说,哪里能!你前世是一只兔子。
村儿说,胡说!你别是在山上就说兔子的话。
木有说,真……真的……(结巴)眼神恍忽,渐有瞌睡
村儿说,呀,哥哥瞌睡了。
木有说,我记起来了,你真的是兔子!
村儿说,哥哥这快就说梦话了,再吃颗杏子!
正要送木有口里,村儿也忽然瞌睡的很。
村儿说,呀,不好,这杏吃了多瞌睡。是这缘故啊。
木有说,呀呀,是啊。
木有说,睡吧,梦里我们再说。
村儿说,梦里你还给我摘杏吃。摘不瞌睡的杏儿。
……
这正是――山间邀月寂寞林,杏树底下怀故人。一缕香魂逐梦来,千古轮回说到今。
且说木有和村儿这梦做得,真是深沉。村儿梦见了前一世自己作为兔子的故事,想起来可真有些后怕……
我在林子里玩,累了就伏在树跟前睡着,醒来发现树对面竟然睡着一个人,我便想逗他一逗,爬上老树去采叶子,一片一片的扔到他身上,这家伙可能是走了远路,睡得那样沉实,叶子落到他脸上他就本能的动一下,就又继续的猛睡,真是个睡鬼!
忽然狂风大作,我像被浇了凉水格外清醒。接着就看见了栓枪带领着一群人要收拾这个人。激烈的打斗在进行,我在一旁看的惊心动魄。想不到这个人还真厉害,那么多人都收拾不了他。毕竟是一个人,明剑易躲暗剑难防,又一个人从他背后正要砍下去,这时候我那个急啊,担心啊,这定是个好人怎么能遭殃呢?正不知如何解救的时候,我脚下踩着的枝桠猛地弹起,我顾不得许多,顺着势奋力一跃,哈,不知哪来的神力,我竟然窜出数丈,飞一般扑到那好人头上,他本能的一侧头便捡回了命,可怜我险些死在贼子凶剑之下!刀砍下去的那一瞬,木有的肩血喷溅到了我头上,染成红红的一小片,洗不掉抹不去,唉,到今生所以才成这红痣的;爪儿踩在树上印成了手纹,而今他的也一样,想必他那爪也在树上印过的。
我还记起自己在山林的一些故事。有一回有一个壮汉扛着大刀――对,就是好人背着的那一口,却与好人不像。他还挎着弓,看见了我竟然要射我,后来不知为何他竟然停下,我才免却一死。有好几回还有人编了铁丝套我们,我好几次就险些被套住,唉,活着真不容易啊。
不过,更多的快乐让我满足。山上遍是青草,好香啊,天好蓝啊,有些兔子不听妈妈的话,我就暗地里捣鬼,比如往它们耳朵里塞草虫子,那可真是些有趣的事情…………
木有在梦中见着了自己作为有木的后来。梦里他还不断胡言乱语。
老树林里,我与拴枪一场恶战,双方均得刀伤。关键时刻是一只小白兔救了我。离开山林,我索性隐姓埋名,到了五台山一个小木屋里住下。事隔未久,谁知恶报早来,闻贵妃马崽被缢,杨奸人被乱刀砍死,安碌山为子所杀,然史思明军又叛。朝廷似不复将我通缉,颇得安宁度日。期间访五台山高僧,诉及家事,请救渡法。大师只说天道有还,均有定数。你今能保全,必是父母及妹妹替你受了苦,他们前世欠下你的,此为轮回,不必哀伤。茅塞虽为开,家仇仍思报。居五台山之五年,我日里夜里想的都是父母妹妹,得其暗助,我之武力日增,竟成一代刀侠。后来朝廷召纳隐士,幸得一武职。拴刀当时亦为官,在工部任职。我便归还其宝刀,诉诸往事,感慨涕零。
问及拴图、拴枪之事,拴刀辞不能言。拴枪于五年前病死,拴图竟被其妻毒杀。细问根由,拴刀不复遮掩。原是因拴图长期在外,其妻妾寂寞难以自制,多有违乱纲常之事,尤以小妾色诱拴枪为甚。因二人年纪同等,各为所需。拴枪不能自制之人,色诱之下,纵欲枯骨,血精大败。小妾淫事做尽,反对拴图等人说二儿为妻所害,极尽毒妇之能事。拴图妻不堪欺凌,遂以毒攻毒,欲除小妾,奈何拴图与小妾房事后渴饮,遂代毒人先行毙命。拴家由此紊乱无常,成不可救药之势。拴刀见事不妙,遂弃家投了郭子仪,得其栽培,几度春秋,也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
木有的梦细细碎碎,有时还游离扑朔,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怪象。梦中的有木也做了好多梦,有一个山上着火的场景依稀有影,这地方却不像现在的家乡,竟是像在外国,哪一朝哪一代却记不清,倏忽一晃,梦就没了。正要在梦里记下个残余,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这梦就速凋零了。然作书人受老树之托,在此补录:
那一世木有叫木在,他十五岁时经行一处山林,忽见不远处火光微起,木在及时将其扑灭,几棵老树得以超生。木在下山到河里洗炭脸,忽照见了一个小女孩的影,彼此心动了一下,却当作什么没有看见,走开时小女孩回望了他一眼,从此再也不能相见。虽有一见,木在竟有夫妻之思,渐致思念成疾,郁郁寡欢,终于在一天倒下不起,赴了黄梁。
木有被妈妈喊醒时受到百般责备,说你个死木鸟,该吃饭了还不起床,都等你半天了!这个时候,村儿正搭乘了北行的火车往木鸟家里赶。
这是公元2009年,木有成了木鸟,村儿变作四夕,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儿小妮。木鸟让四夕来找一件东西,四夕最缺这件东西,木鸟让四夕来拿,四夕不敢。木鸟就在梦里化鸟衔了它让四夕看。四夕看见了急着要,木鸟不给,说你得到我家乡拜谢一个人。四夕说感谢你那里的谁?我又不认识他!木鸟说去了就知道了。
幸亏有妈妈叫起床,不然睡到中午,便让四夕在车站久等了自己。木鸟在车站等四夕,四夕出了站看见了这个人故不理,先是在暗地里好好瞧了回这家伙。木鸟一等二等不见人,他急躁的表情好好笑。四夕突然在他背后敲肩膀,木鸟啊呀了一声,说你可算来了。
木鸟把四夕带到山上,找到他家的一棵老杏树,呵呵笑着玩累了就坐到下面。
四夕学生气不改,木鸟将她号为此吉士,四夕不服,将他号为木头鸟。木鸟又说你是庶吉士,四夕又说你是……说不上来,憋得脸通红。
木鸟拉住四夕的手,看了看,笑着,便要在上面写了个“情”字。四夕见了,说,怪道这世界,两个手的纹线竟一模一样,便随手采下几束草来,在地上摆弄了几下,木鸟最后念出是个情字。两人相视一笑:原来这样!伸手对拍,喊着:你拍一我拍一,我去北京找老鸹……
木鸟说我可是把东西交你了,你好好拿住。四夕说嗯。四夕说你要我拜谢一个人,那个人在哪里啊?木鸟扶起四夕,转过身对着老杏树,说,就是他!四夕说,原来是他啊,打你!木鸟说,他也是人。四夕说,哦。木鸟说,他这么粗,一定是唐朝的树呢,你信不?四夕说,不信。木鸟说,不信也得信。四夕说,我就是唐朝人,偏不信。木鸟说,那你就不信吧,我信就是。
两人不说话了。又坐回老树下,静静的相依相偎,静静的相对,静静的笑,静静的合上眼。这一回,把个前世尽明了,这一回,把个轮回都知道,这一回,把个佛缘都看透!
山谷里回荡着咯咯笑,林间有喜鹊在树枝上扭动着打趣,杏树又像鸟儿一样闪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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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萋一园芳草

五月 27th, 2010 / 标签: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小孩子居然这么快长大成人。迷离的童年遥远不再,一份份记忆种在心间。
若干年前这男孩才八岁,由姐姐带了来踏入校园之门。他望着她进了一间沉闷的教室,感到很茫然,在一个古朴苍老的戏台前兀自站立。之后老师同学发现了这个怪孩子,招呼着把他引进教室之门,从此男孩一直以我和学生的名义存活了十多年。
刚上育红班的时候,老师出了算术题让学生写答案,我抄了题目就说是答案,老师同学哭笑不得。当时还有一种奇怪的心理,每次想尿泡却不敢给老师请示硬是憋呀憋,所以尿过不少裤子,不知什么时候才开窍没了这档子事。
三年级的时候,我潜在的智慧爆发,老师和同学看我格外讶异。我对自己也十分惊奇,如此拔萃该是何等荣幸?老师上教育课的时候爱对学生说你不笨,每个人的智商差别不大主要是看你用功不用功。我承认这一点却又怀疑,因为我也爱打爱闹为什么学习就好?而父亲是有文化的我该是继承了若许。这样想着一边感激一边自豪,慢慢的就开始骄傲和暴躁。
分明是个古怪的孩子,冥思苦想成为一种习惯。不知苍天为何造我这样一个生命。问过上帝一回回,何必让我思维,换成他人未必不很轻松。
我的出生绝对是个错误。父亲生活的年代真是美好!父亲却耐心地给我说:孩子呀孩子,我小时候上学被你爷爷撵着躲进茅厕,屁股上大片的红肿是他咆哮的佳绩。好不容易考上中专,文化大革命却闹得轰轰烈烈,我戴着“走资派的儿子”的帽子,与深造无缘。我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我知道父亲并没说谎。可是奇怪,父亲何必像个孩子对学习念念不忘?像我,在与学习热恋了六年,我干脆将它抛弃,这令苦苦卖命的父亲很是伤心。我却时刻眷念父亲生活的那个时代。
父亲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这令他遗忘了不少欢乐,以及痛苦。搜罗他口头上的语言残余,我找到了一个个生动快活的驿站。
一个冷风习习的早春,那个年轻的父亲和一群伙伴们,手脚并用爬上爬下,经过几日辛苦的搜索,黄鹂、石鸡、野鸡、鸽灵,可怜巴巴地成为他们日后重点跟踪捕获的对象。我曾不啻一次地羡慕父亲。
掏鸽灵的一次灰色记忆足以令人胆寒,接着是憧憬。那是田野的黄昏,枯的草尚未吐绿,正在复苏的动物地下成长。父亲和村里的弟兄正在通往鸽灵老家的小路上。飕飕的风吹着,大家想象着每个人手里逮了松鼠一样的幼崽——鸽灵。现在父亲的手已伸入鸽灵的老窝,父亲说着摸着了然后说呀怎么没毛?掏出来惊惧地大喊:呀是蛇!
父亲抓到的蛇并没有伤害他,这令他倍加感激却也后怕。穷苦年代的饥饿同时也催生着人们发达的食欲。父亲讲同辈人吃老鼠的事令我目瞪口呆。可听他说鼠肉的确很香,我竟也有了一种低贱的欲望,我想吃老鼠。
繁富的经历总是让人羡慕。每当听他用一种别样的神情侃谈他的创伤及幸福,我却萌发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我为我惨淡的人生感到遗憾和懊悔。
想起我的童年。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位唱《采蘑姑的小女孩》的小女孩,她和女孩们一起舞她并在中间唱,唱的很入我心。上自习课的时候,她会比着尺子写出齐齐的一行行字。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会找我解决。她依偎在我身旁的感觉简直美妙之极。别人嫉妒我学习好的时候她却牵着我的手去她家玩。有一次我和她表哥为一件小事打了起来,她居然数落了他哥一百个不是。我中午不回家吃干粮被她看到,竟然拿出仅有的五角钱说你买包方便面吧,我兴奋得我几日几夜茶饭不思。
走出腼腆幼稚的孩提岁月,采蘑菇的小姑娘甜美的歌音梦回不断。思旧迎新的旅途,从此与呆板的书桌相依为命。七尺讲台,老师雄心激昂的传导他们的智慧和心得,并从站着看天花板的男孩身上获取自信和威严。一声狮(师)吼,台下做着迷梦的十几岁的少年忽然震醒,恐慌之余支起脑袋,练就着一种令人称奇的做梦的功夫。
站在尘土飞扬的城市,心儿如纸一样飞翔。再也没有束缚,没有监狱,这里我是我自己,我仍然可以,可以回想,回想父亲的少年。
父亲上学的年代偏爱劳动,劳动在那时是一个漂亮的名词。我的爷爷勤劳一生,田间苦苦劳作,后来效力革命殁于“文革”。家人在八十年代末方可体味得出爷爷的光荣,可又遗憾。我的爷爷没有死于田间。
父亲接过爷爷的接力棒很是激昂,十几岁小伙居然独自上得驼梁。勤工俭学的伟大实践令他倍受青睐。炎炎酷暑,巍巍青山,药材、槐子一刨一捋在他手上亦如玩熟一套牌。伟大的劳动价值最后变现人民币归属学校,因为淳朴善良的孩子羞于谈钱,表彰先进的舒坦至今难忘。
父亲有过卖苹果的经历,百感交集一生难忘。那时的他是个又瘦又矮的山娃,可他的姐夫也就是我姑父硬是干起活来像拼命。父亲眼觑我姑父的口粮这样才不至于挨饿,于是在一个秋天的早上和我姑父一同出发。道道山梁,沉重背篓,简直就是压制孙行者的五行山。以至于后来父亲背上摁住了那么大个包,到现在还存在。这是个磨难记忆。两人分开卖苹果的时候父亲变得聪明,一篓的苹果片刻卖光,原来他吃苹果的人们是少给钱或不给钱的大人和小孩。
我对父亲有过的对“文革“的怨恨深深不满。我宁可做一个被艰难压扁了的人,也不愿被时代的浮躁和颓废俘虏。因为我的生活圈子好像只有学习,其它一概不知——这是一个盲目的孤独的失魂落魄的孩子。
村里的男孩女孩一起捉迷藏(又叫藏没没),我往往能出奇制胜,让他们寻不见我或者被我一下子抱住死死不放。我所藏的去处你绝对想象不到,一不怕远二不怕跑三不怕憋,即,躲避时在有限的时间内往最远最偏的地方跑,然而藏起来大喊:“开始!”然后长时间在这个地方半屏了气息不出。秋天的玉米秸躺倒在麦场,小孩们便盯上它,不怕痒和脏,来到这麦场,继续藏没没。有一次我藏在秸垛里竟然睡了半个钟头,老是不见动静,出去一看他们早就走光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后来我的“机关”也多有被识破的时候,开始觉得不该这样,后来想想自己又不是仙家被逮住很正常,算了吧。
孤独的夏夜,蚊子嘤嘤的叫,青蛙呱呱的鸣,这声音一直从夜晚响到梦里。回忆少的可怜的童年的梦幻,想着那个关心我的采蘑菇小女孩,我畅想未来并时时担忧。
初中的三年,那个班主任教数学带有娘们声腔,由此引致我泯灭阳刚之气。虽然如此,我以我的余勇摆平过“坏人”。有一次,操场上一个假书生弄了个足球踢倒了我却不搭理我,我上去就给了臭小子一拳。记得还有一个富家子弟好像很蔑视我,有一回又为着小事情吵闹起来,我上去把他的一副眼镜打跌在地。那家伙跌了眼镜不能接我的招,自然成了炼拳的麻袋,于是在失败的苦恼和羞辱中度过一天。而我也得到意想不到的惩罚,班主任在班上点名批评我并要我赔那家伙的眼镜。我高兴地写了一份检查然后在班会上声情并茂地念了,那种喜悦无以言表。
看了我的暴力故事我想你也很关注我的情感生活。现在这社会早恋如同吃饭司空见惯。可我除了对一个采蘑菇的小女孩产生过较多的好感外,说实话初中三年我就没遇见过谁谁谁让我怦然心动。男生照例和男生玩,女生照例和女生玩,井水不犯河水。当然谈情说爱的以地下工作者方式出现的居多。因为我的偏僻固执,与女生的交际极其缺少。我悄悄地对自己说过:如果你没有勇气和她们说话共事,你会后悔的,这话果然应验。我对女生的内心世界了解贫乏,像地球人总是看不到火星上的风景。而当我看见一大批伏案夜读的苦行僧做算术求几何执迷不悟,尤其他们聚在一起为三角方块争执无休,我心里乐成一片:这群傻冒!他们对“火星“的了解并不比我多多少。
似乎一段人生就是一天,只能记录一个事件,分分秒秒迷失在过去,我的我不断的死去活来,高二的时候,我心中的她果然出现,翩舞成天空一只轻盈的飞鹤。有诗为证:
苍天孤傲的一瞥
落下鹤轻盈的脚步
迈过的苍茫
飘舞的羽翅
飞成了一朵花
有梦恩泽的夜
流星擦过
我走过一个世纪
世俗的山鸟告别从前
飞往异国他乡
……
曾经故弄玄虚弄了个笔名叫曩人,当时的意思应该是明白每个现时的自己总要成为过去。曩人生活在一个罗曼蒂克气息浓厚的高中,他在见到鹤的第一眼时便喜欢上了她。通过旁搜一切有关鹤的消息,他知道她的名字,了解她的脾性,看到她美的身心。
曩人与鹤说过的话几乎可以背过,一句是:“你叫鹤吧!”一句是:“你好吧!”一句是:“你也是板报报组的?”一句是:“我写诗是偷懒的缘故。”一句是……他和鹤说话的时候很紧张,但每次看到鹤灿烂的笑颜突然绽放,他就能欢乐上一整天。他常常地想,鹤何以如此安娴幽然?而自己何以如此呆痴?
课堂上他再也无心听讲,但有些话却被打在心里疼疼的记住。老师说:“爱情孕育在高中的土壤,发芽率不高。”与其酝酿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不如及早撤离。可他实在不忍斩断对她的依恋,他和鹤之间有着一个人的自卑,于是谁也不愿向前迈出一步,只时时煎熬着芳草肝肠。
后来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鹤离校几次,终于在人群中消失,像一只鸟试飞,飞了几次,终于飞走。之后鹤又来过几次,终于再不回来,像鸟儿因了相思,探望故人,最终困于现实,一去不返,却给他留下伤痕累累。他捶打自己的胸部,责骂自己倒退:年龄数字一下子变大,可勇气霎时全无。鹤第一次回来,他问:你还会在这里吧?鹤说:噢,呃,——不了,我在县中办了转学手续。
鹤转学了。无语。后来他收到鹤几百字的回复后激动得涕泪横飞。他第二天就去找鹤,偏偏鹤像鸟儿一样飞向遥远。于是两人错过。回忆变成苦涩而甜蜜的忧伤。
曩人走过高中便开始死亡。他踏入大学校门的第一天是他的忌日。他后来又有了新的名字,这里我且继续用我这个字眼来陈述。
任贤齐的《小雪》还在上空回旋,缠绵悱恻的歌声听来使人感动。遥对了扑朔迷离高中生活,我用力的挥挥手,然后冲开梦的突围,来到久违的大学校园。
夜色朦胧中,我想着怎样制作未来。可我突然发现,荒唐的过去不给我半点情分,我的我局促如热锅上的蚂蚁,飘忽如天空的流云。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游走校园,呼吸草坪散发的浓郁的草香,心情无比舒畅。他们都在《牵手》优美动听的雅乐中找到满足,接着付诸实践,最终在牵手的时候再度回味《牵手》,庆贺他们织就的辉煌和美丽,而我除了听说和回忆之外,两手空空。
我父亲在他卖苹果的那个地方认识了我母亲。父亲以其豁达的胸怀、超人的智商一下子吸引了母亲。带着“文革”的影子,父亲以其爱的行动让母亲尝到了爱情的甜蜜。碾子骨碌碌的转动不再是重负,一个人的陪伴、关爱和帮助足以使苦难变得渺小。常常的,我那从小失去娘亲的母亲变得矜持,对于父亲的甜言蜜语无动于衷。她会偷偷看父亲,看他沮丧而有耐心的模样,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玩。
母亲在一个孤独的深夜辗转反侧,为着一个终生的决定彻夜难眠。父亲得到母亲之后雄心勃勃,早一批下海的人当中就有他。通过贷款的方式,父亲白手起家,赚了钱成为乡邻们追捧的对象。父亲的弱点是轻信,总觉得每个人都很厚道,有一回重重受了欺骗,一败涂地。可我的母亲依然爱我的父亲。从东随到西,从南跟到北。
我为父亲感到自豪,因为父亲不能以我为骄傲,恰恰证明了他的伟大,我的渺小。空虚的感觉时时侵扰心扉,我不知如何遇见,遇见另一个令我痴迷的女孩。
喜欢独自逛街,看街上一个个飘游的陌生人,想象他们这些年来如何走过青春年少,以及如何驶向未来。望着他们忧郁的、希望的眼神,我尝试着从他们身上发现我自己。车辆嗖嗖地疾弛而过,常常搅乱思绪,使我久久懊恼。
漂荡中慢慢失却对爱情的感觉,盼着着像鹤一样的女孩出现却担心其闯入打破精心布置的格局。二十岁这个年龄却是个妖魅,蛊惑你对漂亮女子产生迷恋,表面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头脸。一个人的时候喜欢举起镜子端详自己容颜,然后狠狠将胡须一根根拔掉,自己欺骗自己说我还是个孩童。
空旷神秘的黑夜,局促在网吧,吱吱地按着鼠标,两眼对着屏幕痴痴地发呆。父亲血汗换来的金钱于是哗哗地流失。骑上车子在大路上飙,野性的呼喊使我找回一丝童年的英勇。当我撞倒一个可怜的盲人老头,听着他痛苦的呻吟,我埋怨他为何不躲开我。路上买一个水杯,回去先喝一气水然后再装满把盖儿拧紧,使足力气“砰”地摔到地上发泄。看着它安然无恙我哈哈大笑,说,这货买的值!
我挥霍父亲的血汗的时候,一次次愧疚,一次次自我原谅。慢慢认识了自己的卑鄙和父亲的伟大,父亲的过去充满故事,我深知不能返回重演他的历史,只好正视现实,我渴望遇见一个鹤一样的女孩,希望她能为我消除迷茫。
月白风清的夜晚,杨柳柔柔地动。平原上情语缠绵的红男绿女,搂抱的举动和充满诱惑的心语足以使我悸动。女孩的绺绺长发包围男孩的脸,潜在的冲动,令我想入非非。越来越浓郁的肉香让我陶醉让我充实然后空虚。长大的过程竟如此空洞,而一旦富裕起来竟如此荒诞。
从前那个痴情大胆的杜丽娘游园产生了情欲,我不知道现代的女孩怎样怀春。一个个青春飞动的心灵与我近在咫尺,而转瞬远隔天涯。那个能和我厮守一生的女子,我能发现她她却看不见我存在。
一场场风花雪月的故事从古唱到今,其实真正完美的不过几篇,如同犹疑着写一个宏篇巨制的开头,我的她迟迟没有成为我的主角。我所知的父亲母亲,那场爱情走到现在已然成了恩情。他们毫不浪漫的相处令我大失所望。我不想让一段爱情结束在没有分手的时刻。我曾经以我的放浪预支过美好的韶华,我要保持对一场爱情的绝对吝啬。裴多菲的《自由和爱情》虽然多过多遍,可不敢苟同。事实上,我对爱情充满神往,并且预感得到爱情方可自由解脱,涅馨重生。
忙里偷闲的片刻学会涂抹些文字,读着戴望舒《雨巷》,感觉那意境真美。要是上天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在渺渺雨丝中遇见一位打着花折伞的姑娘,我会与她搭讪进而让她对我倾心。她可能会骂我流氓,我会狡黠地对她说:“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噢,你也在这里吗?”我想她胭红的嘴唇会笑的很灿烂很灿烂,也可能会因我的无赖很生气很生气。
但这一切终归是假如,假如是一种幻想,一种奢望,很灿烂,很迷人,但很遥远。我的雨巷姑娘如果永远不来到,我会终生不再寻觅。但这些都说不准,我不仅仅是我自己。我也可能在父母抱孙心切的眼神里屈服,不再对人生虚构,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我也可能活的很狼狈,索性自暴自弃,找个像梅里美那样的女人,她有着迷人的身段,硕大的臀部,野性的目光,轻佻而妖治,足以让我迷乱、堕落。那个时候,我会不顾一切地把女魔搞到手,然后抚摩她袒露的胸背,在她的脸上狂吻不止。编织着梦儿的男孩探索高远的人生和神秘的爱情,可他脆弱的心灵不能自由地呼吸。当飞到一定高度,总会重重地跌下,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如同古希腊的伊卡洛斯,被定格在一个半空飞行的状态,凭了蜡封的双羽,飞向高空接近太阳,羽翼会着火;往低处飞,羽毛沾了海水沉入大海。伊卡洛斯忘记法则,只管高飞,太阳强烈的光芒融化了他羽翼上的蜡,伊卡洛斯坠入大海被淹死。
当我把一些心得说给小时送我上学的姐姐时,姐姐居然赞赏我几年之间变得成熟。她读了我的几篇涂鸦之作也连连叫好。而姐姐有限的兴趣会被我无限的虚荣击碎,当我一下子给她看一大堆小说看时,她失却了精品细读的耐心,草草翻阅我的苦心孤诣,让我的虚荣不能落地。电话里给她读过一篇关于她的散文,她听了很欣悦,说着“好好好”,可实际上空话连篇。
我姐姐当年长得还漂亮,她的他在高中时没有把姐姐追到手,或者说当时他就像我一样,因为自卑没有勇气去追。进入社会之后,他时时念着姐姐,并肯于为姐姐花钱,把真心袒透无遗。充满故事的大学校园,姐姐把别人的爱拒之门外,对他的爱却是若有若无。实习时突入其来的“非典”把两个人拴在了天津,从此难以分散。“非典”的时候姐姐得了感冒,那时得个感冒是很可怕且夸张的事情,有了姐夫的细心照料,姐姐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姐姐从此爱上了一个人,直到我改口叫姐姐的他叫姐夫。
我有时会发呆,静静的想着姐姐和姐夫在高中的一起走过。想着想着就空虚,我更想念那曾和我经历忙乱品尝苦乐的高中哥们。一起玩闹,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上课时我们交头接耳,午餐相依相偎,晚上开始胡言乱语。哥们们对于女人高深的见解至今令我记忆深刻。
女人是祸水——一个瘦的尖鼻子小子说。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高个子阿D一下点破男子本性。
女人是月亮,围着男人转,保守的男孩小快在一个月夜大发感慨。
我的记忆回溯到那个激情燃烧的初中。初中时我的那样难兄难弟们,想当年我们都是多么的优异,转眼已各奔天涯,从此再无联系。那是个张狂的充满激情的年代,那个姓李的家伙说他将来要当国家主席,那个姓温的高才生说要当总理,好好的治理一下国家。那个时候我的梦想是什么?忘了。我记得很早以前就说过当作家,但内心里想的又不全是这样。走了文学这一路也是阴差阳错,主要是各种大考小考把我逼的。多少年过去了,作家值几个钱?呵呵,岁月可真会捉弄人。当年的雄心壮志变得苍白无力,早已随风飘散,实实在在的我们只想要一份简单的幸福,一个家庭,一座房子,可这些东西究竟还是奢望。
二十多年来,我像奥涅金、毕巧林、卡夫卡等一干局外人一样孤苦零丁地活着,看不到夜空中几颗星星的光亮。直到有一天,不知从哪得来的果敢,我直直的站在父亲跟前,恨恨地大声问他:“为什么要我来到这个世上。”
父亲却很冷静,他点着我的额头,理直气壮:“因为你是我的寄托和延续。”
“你的需要得到满足,却让我背负沉重。”
我的父亲任我无理取闹。他待了半天,说:“好的人生自己去找,何苦沮丧悲观?”
“哪里去找?”
“在你心里,在你足下。”
父亲像个哲人,令我懵懂的心思豁然开朗。这么多年了,我以我宽广的忧郁遮掩了一切美好,包括童年,包括爱情。我以我的无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2006年写于平大,2010年五月末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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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情寺

八月 20th, 2009 / 标签: , ,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长青想好做和尚的时候,日头已开始落山了。
长青要去的地方叫做马蹄寺,马蹄寺在马蹄山。
长青像吃了石头粮,一身的劲不乏不困,两腿下忽忽的像刮风。他根本不想停下脚来,能走多少路算多少。
但天色终于是暗淡了下来,明光的有月亮,星星,还有长青的心。长青不怕夜,不怕鬼,不怕虎和狼。
在这带着鸟声虫鸣的夜晚,山风习习的往心眼里钻,莫不是很好的么!就是虎来,狼来,被它们吃了,也值呀,省得往土里埋!想到这里,长青就傻笑。
躺在寂静的山岗上,长青从来没有如此兴奋。似乎是,这不是他第一次露宿山头了,可是,就今晚他这么的尤其活跃。眼皮子刚耷拉下来,东方的曦光已微微亮了。
长青猛睁开眼,自喊了声:走!

 

长青的身体很快瘦了一圈,大约是瘦了三圈觉察到体力确实有些不支了,他终于明白作为肉身的人的命运终究掌握在天的手里。
身陷荒野,饥肠咕咕,如何是好?一转身,他偶然发现一块菜园,正依附于斜穿冷峻的山壁。前边有小河清唱。狂喜。洗把脸,长青拔了一只萝卜,洗洗,处理一下,就开始吃了。
长青想,有菜园必有人家,也不知离马蹄寺还有多远。
“马蹄山清苦,适合清修?”
“听说落托寺更好呢!”
“马蹄山每顿饭6菜1汤,哪儿还有得比了?”
“何以如此铺张?”
“从有寺庙开始,从古至今,没有香火钱谁来供养佛爷?”
“那要是在此栖身,简直是人间天堂!”
……
忽听到了那边如许细细碎碎的声音。循声望去,望见了山间隐有缭绕的烟云,一棵参天古柏巍然耸立,看是与别处自有不同。莫非这里就是马蹄山?
不知为何,长青听到此话,反倒犹豫了,退缩了。
但长青宁愿亲见,也不愿听信这传言。跑了这远的路,好歹得见见马蹄寺。

环视四野,并不见有寺院的屋宇。时近中午,行人寥寥。正犹豫之间,有一个还算显眼的路牌标示了寺院的指向。
没有想象中的壮观,也没有雕梁画栋的神秘,暗红的油漆已见斑驳,有几位长者表情木然,有坐于门边的,有坐于屋里边的,有散步游走的。甬道的绿荫下不闻一声树丛中的鸟鸣。
这里难道将是我寄托肉身的住所吗?长青想。或许是吧……

 

“尽形寿不杀生是沙弥戒,尔今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偷盗,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能淫,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妄语,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饮酒,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着华鬘好香涂身,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歌舞倡伎亦不往观听,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高广大床上坐,能持不?”
“能。”
“尽形寿不得非时食。”
“能。”
“尽形寿不得捉钱生像金银宝物。”
“能。”
“是沙弥十戒,尽形寿不得犯。”

 

长青从此叫善泽。这是他法号。
过了几日,善泽见不断有烧香拜佛的人来。
这里的寺院方丈、和尚,对于世俗的事情还是很有了解的。每遇客多时,便有几位专职的和尚穿着袈裟正襟危坐,已候多时。
“阿弥陀佛,既到仙地,何不留下尊姓大名?”
所谓的施主遂落笔划下各种各样的字样。
“阿弥陀佛,何不抽签问卜未来,祈福佛祖保佑,法师都会亲自诵经念佛,为你消灾。”寺里的东西,寺里的人,充满了神秘和叵测,香客在此基本是言听计从的。
于是先点了一柱香,香客刚爬下磕了三个头,还没有起来,一位穿灰布袈沙的和尚走过来,“这里是磕头许愿的地方,让我过去签个香袋。”
香客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陷入,但头已经磕完,总不能跑吧?于是跟着和尚到他的木鱼前面去拿香袋,好似进入迷宫般的,只得把一张张人民币献出来换取法师诵经,菩萨保佑。
还有一些香客,看上去很有富贵之态的妇人,一看动作表情,便知来的多了,却似乎并不认为这里摆满了棋局。而这些和尚们,见的这些妇人多了,也便知道其中意思,也就格外开恩,不再施些花梢手段,多拿她们的钱了。
常见到这样的一些妇人,目光浅浅的游移,一个个紧落在好头脸的和尚上面,也有和尚如此的回报那姿色稍好的妇人的。正所谓,一事两斗当,烧香搭看和尚,相看两不厌。
有时候一些女香客晚上也来,也不知是哪一个约的哪一位,竟眉来眼去的会意,来到那稍稍僻静的山跟角落,或林荫大树的旁边。
庙里不断爆出各种花边新闻来,独老方丈不知。且有各种各样的妙语传开着:

四大红:庙上的门,杀猪的盆,大姑娘的裤裆,火烧云。

三大乐:乐无牵无挂,乐能骗钱花,乐把肉身耍。

两大闲:游身好闲,闲情偶寄。

一大醉:酒不醉人人自醉,买取一盏荤素汤。

 

善泽在俗世呆的久,好歹也是经历过尘幻之人,他自思,这里的铜臭原来比世俗有过之而无不及呀!他把这想法说一个很正直的和尚叫慧真。和尚模样倒有可观之处,神清气朗,挺拔中自有一种风流态度。这和尚虽则也常常和众等一起设局弄些香火钱来,可看上去并不像一些人表面堂皇,暗里猥琐,只感觉此人倒本真自然,遂极愿与其接近。
据善泽的观察,对于香客和尚勾搭之事,慧真似乎不做的。善泽和他交好,偶而也说出一些心里话,但深心中的故事也是只字不提,只是从眉宇间猜出几分曲折来。
“现在的和尚不嫖就不错了,不强奸就不错了。什么给观音下跪,给祖宗烧纸……他们什么神都信,到头来是谁也不信。”
“寺院就是妓院,妓院就是寺院。”
有一回,善泽又和慧真谈心的时候,慧真狠狠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吓了他一跳。不过慧真再说这样的话时,他就不再惊吓了。常常地,他要重复这么一句:
“寺院就是妓院,妓院就是寺院”。然后两人就大笑开了。
不过说实话,看着别的和尚都这样学坏,善泽有时也把持不住,可是他也许是真的把红尘看淡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一口气跑到马蹄寺。
善泽在马蹄寺没呆过多长时间,就很有走的心。却也凑巧,正赶在他准备离开的前几天,他碰上了一件蹊跷之事。

 

一天,善泽正挑着一担水往庙里走,路过一片林荫,忽见一个女子正往马蹄寺行来,年纪仿若,形容姣好,远看时,古雅收束,步态轻盈,渐近则见是神凝气爽,自见心地坦然明朗。再细细探看时,此女子眉宇间略有愁结,不知心藏何事。善泽看的多时,一时失态,正有一眼被女子的目光锁住,四眼传神,竟然不知有一种何样心情。
倒是女子先发话了:“敢问小和尚,马蹄寺是否就在前边?”
“是啊是啊!敢问女居士到此贵干?和尚我就是这里的。”
“女居士?呵呵呵……”女子听善泽言,竟忍不住笑出来。声音极尽温柔,听得善泽竟忘我。
“叫你女居士不对么?好吧,女施主,敢问你到寺里何求?”
“女施主我来此地是烧香许愿的。”
“阿弥陀佛,万万不可……”
“为什么?你这和尚?我到此地许愿,难不成碍了你事?竟不愿让我进去?你不愿指路倒也罢了……”
“不不不,女施主莫误会,不是贫僧多事,实在是去不得。贫僧乃出家之人,不愿更详琐碎,你若信我,就甭进去了。另去别处吧。”
“哼,你还富僧呢!我偏要去!”
“阿弥陀佛……”善泽微合双眼,再缓缓重复前言。
“真不知你的药葫芦!那好,我有一事盘在心里好久了,你可帮我办得?”
“贫僧出家已久,不食人间烟火。敢问施主何事相求?”
“小女子深陷红尘已久,几经坎坷,心碎不已。日有出家之心,听说今世尼庵不净,不敢擅进。听人说南方临海有寺名叫大情寺,究竟不知何处,莽撞来寻,小和尚多多指点。”
“大情寺没听说过,名字倒是真切!看来这世间难寻清净之处了,非但是尼姑庵不净,就是和尚寺也肮脏的很哪!这正是我不愿让你进去的原因。唉!我这和尚不当了也罢!我陪你一路探听找寻吧。”
“多个陪伴,那敢情是好。”
“只是你我一路行来,多有不便呀!”
此时,那女子又抿嘴一笑,指碰着和尚脑壳,讽一句:你这木头和尚!

善泽正欲前进,前边忽然被一条河拦住了,问道女子说:先前没有这条河的啊?却无回音。四顾看时,竟无女子。善泽心下狐疑,并存震惊,一睁眼竟是一场梦。原时这段时间太累,打水回来在林荫里糊迷住了。
善泽暗想这是神仙指点,那还在此马蹄寺呆下去有何用?且想梦中所说之事,言及一个叫大情寺的去处,想必会安下这颗心的。这样想了,便决计当日就启程,也不辞别了师父众师兄师弟们,径往南方抄小路去了。

善泽于是又重新做回了自己。他叫长青。不再当和尚,正如当时去当和尚,心情竟出奇的一致。长青一路上疯疯颠颠,翻山越岭,倒也不疲不乏。所不同的是,此时心里倒惦记了一个人:那梦中的女子。她到底叫什么呢?当时连个名字也没顾上问!……
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不知不觉,月亮忽然就上来了。离开马蹄寺的这天夜里,长青等这月亮多时了。陪着这月亮走了许多路,猜她或许累的时候,长青也差不多感到疲劳了。他拔了一根草塞在嘴里,哼了两句牧羊歌。还念了两句山歌。平日里小伙姑姑娘传情的那种歌,他可不会唱,说实话,他是真想唱的,可就是不会唱。不唱也罢,唱了心更疼。
回想过往种种,长青的心没闲,嘴没闲。不知因了何种具体感触,竟想起李叔同的一首诗来,结结巴巴的念出,声音不大: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扰扰,尘欲迷中道;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涤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长青仰面对着天,静静地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长青大约是路上的命。活该他当不成和尚。
,哪里才是大情寺?大情寺呀,我的大情寺!
问寿星,问婆婆,问木匠,问农夫,问妇人,问孩童,把该问的人都问遍了, 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人都说没听说大情寺。这该怎么办?
长青真想狠狠抽烟。可他对人说过,要抽就抽大烟!呵!此大烟非彼大烟,就是旱烟,自家种的烟,自家卷着吸。
长青说,现在的烟,不好吸!长青还说,现在烟,不如卷着来劲!
长青说这话是胡话,以前我认识的一个老搭档揭过他的密,他从前也抽过蓝钻,好像不多,但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忧伤了一个月不多说话,只闷闷的抽烟,之后竟再不抽。非但如此,他以前用手机,自此之后再不用。长青说,现代的什么洋玩意,屁玩意,不用也罢!
长青倒喝酒。起初往马蹄寺去的一路上颠簸,长青起初是携了个酒壶的。
“马上就做和尚了,将不能再饮酒,趁此痛饮一回回吧。”
长青喝酒时,脸总是仰起,眼眯瞪着,喝过就大笑,也不管有人没人。人常常笑他是异类。
长青做了和尚就扔掉了酒壶。现在他又在路上奔,疯着跑,免不了去酒馆里花上些许小钱,喝。这酒,是必须要喝的。除非当和尚。长青的做法证实了这一切。
我说过,这些都是我的一个搭档告诉我的。这搭档也做过他的搭档。但长青和我,究竟是没见过的。所有的这些,我也只是耳闻和猜想,不见得对的。我们且把这些文字当作一阵风,一阵茶,或一杯酒罢了。不当真。不当真。

 

又是一天,长青又喝上了酒。喝完了酒,渐有些醉意了,他就又念叨着:“大情寺?哪里才是大情寺?我的大情寺呀,大情寺……”
“嘻,哟嗬!哪里来的和尚!还吃酒,竟这般疯言絮语?”
“就是啊,哪里来的酒鬼?这般胡言乱语?”
这样说的人多了,就围拢了许多人过来赏他。长青倒不羞,自是斜眼看着别人,继续说:“你们!你们——谁知道大情寺?啊?若知道的,说出来,重重有赏!啊?”
旁边就有人笑开了。有耻笑的,有哄笑的,有当真笑的。当真笑的,有男子言道:“赏什么?十万两黄金可以么?”
“成交!快快告诉在下!大情寺究竟何方?!”
“可是你哪里来的十万两黄金?我是不信的,除非你拿出来!”
长青就瞪了眼,“你既不信,我送你黄花大闺女,漂漂亮亮的,值十万两黄金的!”
“是吗?你小子养着几个这样的闺女?”
“TMD,老子正没好气,你休惹我!”
“就惹你!无非就是个叫花子,还硬逞什么能吹什么大话!”
“妈的,你找死!”
接着便撕扯起来了。旁边的人越聚越多,笑声聒噪声更大了。
长青好本事,与那厮撕扯了一会儿,硬是腾出一只手来,狠狠朝对方脸上甩了一耳瓜,听的是片片响。周围的人看的呆,竟有人啧啧称叹的,还有为之加油的,脸上的诡笑涂着油。
长青说,“起来,我且饶了你吧,好歹省些力气!要在平时,你可要挂花的!”
那厮点了了点头,一脸的悔意,大约很后悔,“邪门了,我不识相,我不识相,碰见武林高手了……”

 

长青知道打问无果,正欲离开,忽然从门外边飘忽忽传来一句女音:浪荡江湖任由侠,花些力气长见识。长青定睛看人时,竟吓了一跳。
长青不怕虎不怕狼。长青怕什么?怕的是眼前人:傲骨软香,体态袅娜,短袖长发,这不正是在马蹄山下遇见的那个女子吗?
“你……你还认得我吗?”
“你是谁?我不认识!”
“我们梦里见过的。”
“说胡话。”
“真的!”
“别真不真,假不假的,我就是看你小子挺狂的是吧,想与你较量一下武艺!”
“好吧。”
这时间,馆里的人都自动散开,要见识一下一场精彩的龙凤斗了。
且看:酒肆一时成武场,摩拳擦掌对对碰。自古英雄遇美人,谁知美人亦英雄!
刚开始时男的还让着女的,慢过几招后,忽然间就正视了女的,招招式式,果是认真,不得半点犹豫。正招架的紧,女的却虚虚的如水般凤拳顺势借力,使得长青身子越发不稳来。
长青忙喊:停下!
那女的不停,又继续跟他斗过几招,方才说声:“服不服?”
“服!”
“还狂不狂?”
“不了。”
长青的声音极小——长青原也有爱面子的时候。就停了打斗。
长青说:“你果然忘记了我?”
“从来不认识,何来忘记?”
“我们在马蹄山下见过的。对了,我在梦里见过你!”
“胡话!我听不懂!”
“呵呵,教训他!这小子尽说胡话,还说什么,大情寺呀,大情寺!哪里有什么大情寺?!”
“去去去!谁跟你说话了!你们还不配!”
长青听到这番言语,不免偷着乐。想着女子原是口毒心软,和自己一个心的。
“狂人跟我出去说话,懒得理这帮混货!”
“好,听姑娘的话。”

 

去到外边一个清静的角落。周边三面是一些瓦房,隐隐透着些古意。长青觉得这里真是好,急着又问一些话:“姑娘,我真在梦里见过你的,你还说让我帮你一块找寻大情寺的!”
“我没说,我不知。”
过了会,女子忽然说:“我好像听姐姐一年前说过一个什么寺的……”
“噢……你姐姐?你还有姐姐?”
“恩,我姐姐和我简直是一张脸,乡亲们都这样说。不过,我比姐姐野。”
长青有点明白了。原来,梦中人是眼前这女子的姐姐。
长青就又由不得问下去,“那你姐姐叫什么?我在梦里的确见过她的,就是你这般模样!她在哪里,还好吗?”
谁知说到这里头,那女子竟不作声了,忽然就抽泣了几下,终于有了女儿的软弱情态,说了句:“我已一年不见姐姐了。想死她了。”
“我和姐姐从小失掉了父母,她大我两岁,凡事把苦自己吃了,还处处让着我,由着我耍性。但姐姐从来不把苦当苦,她可开朗了。只是有时间会眼睛呆呆的想。有一回我出了一次远门,姐半路接我回家,竟然有两个酒鬼围住我们不放。还好有个小孩子路过,把我们救下了。这孩儿一身好武功,把酒鬼坏蛋打得屁滚尿流!比你今日在酒鬼里打那厮还要好看!我现在想起这事儿来,都遗憾没留下他的地址。从此我就学武艺,姐姐不学的,姐姐把许多时间都耗上琢磨事情上头……”
“噢。”
“你不是去大情寺吗?不要去了,我们一起去找姐姐,好吗?”
“不!你姐姐梦里的意思,就是要找到大情寺。天给我托了这梦,必有道理, 大情寺定是你姐姐的一根线呢。”
“那好,我跟你一块去找姐姐!”
“只是你我两人随行,多有不便呢。”
“去!当你的和尚去吧。”

 

向南,向南,这样连续走了几天。
此次南行,长青感觉到节奏比从前是慢了些。毕竟身边多了一个女子,彼此都要相顾照顾的,不能随心随意。不过长青感到这样还好,有个人在旁,即使不说话,也不必空乏到非要打酒喝的地步。
这女子虽然不过二十,身手不凡,多有武艺,又吃得苦,多有女儿的风情,女儿的心细。当长青疲累的时候,她的善解人意便体现出来,还有一些逗乐,让他的空闷不适顿消。两个人一路走,并不多说话,常常是女的问一句,长青他答一句。女子问长青的时候总是说,和尚,你怎么怎么!不高兴的时候,还会骂将开来,说,秃驴,你怎么怎么!有好几次,长青确实想说都硬是止住了。长青喊女子,常常是喂怎么样喂怎么样。
有这么一回两回,风和雨不搭话就提前来了,把两人的衣服速速打湿。急找到一个可避雨的地方,长青打趣道:
“雨贴衣服衣贴身,俗身贴心心贴心,真爽!”
“爽个球!赶快脱下来,我帮你洗洗,晾干!”
“嘻,我个大男人家,不必这么娇养的,你须尽管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不!这一路南行,离了你可不行,可不能弄出个毛病,弄出个三长两短!”
长青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只得把湿衣服脱下来。长青光着背,看着女子不知说什么,只嘿嘿笑。

 

这天俩人又狠走了近百里的路程。天实在热,艳阳退下去的时候,心里自然清爽了不少。长青这时就有话说了:“喂,你说你姐姐到底在哪里?大青寺到底在哪里?”
女子说:“这些话你在心里说了多遍了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长青说是。但他又说自己毕竟当过和尚,不能妄言,不能太琐碎。
“那你每说句话,你都喂喂的叫我?这可不礼貌呀!不像你呀,你在酒馆里打斗得好热闹呀!”
“是呀,这么久了,你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说你叫什么?将来称呼起来也便易许多。”
“我叫梦诗。”
“哦,梦诗,好。有点像你,有点不像你。”
“哪里像,哪里不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天机不可泄露。”
“说不说,不说拧你耳朵!”说着,梦诗竟真要拧他耳朵了,唬得长青赶忙说:
“我说,我说。”
“你给人感觉像一首诗,但更像一首打油诗!”说完,长青先自个儿笑开了,气得梦诗咬牙切齿,用小拳头扑打扑打的捶他肩。
长青说,“你叫梦诗,那你姐叫什么?我猜测猜测,叫梦画?不顺口,该是叫梦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俩这么苦苦的寻她,她却不知在遥远的何处,我这么一想,就脱口而出了。”
“哦,我姐姐是叫梦瑶,是琼瑶的瑶,不是遥远的遥。”
“都一样,都一样的,只是,瑶字也是个好字,让琼瑶用上了,有些俗气了。”
“恩,姐姐给我讲过,瑶字不单指白玉的,她这个瑶可不是白玉的意思。”
“什么意思?”
“呵呵,不说,可意会不可言传,天机不可泄露!”
“哦。”长青见着了梦诗的甜笑,也不由笑了,“不错不错,可是,什么时候找到大情寺呢?找到了大情寺,能见着你姐姐吗?”
“能!一定能的!”

话这么说着,月光竟不知什么时候从树梢里徐徐的洒下来了,长青面对着梦诗,感觉到这里的山间,真是一片诗的世界。

 

他们照样又打问了无数的人,人们大多还是实实在在的告诉,并不知有大情寺这么个地方。终于有一天,在田间地头碰见一位老者,心神俊朗,面色红润,笑意时有,把此事问询了他,竟然给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
“大情寺以前没听过的,不过有一天,有个和尚避难在我家乡这里住过一日,说他原是落托寺里的和尚,寺里经了一场劫难,遂浪荡到这里……我问他落托寺何方,他笑而不答。后仔细询问了,他才说,在江浙一带,离雷峰塔不远。老朽我大半把年纪,走路比睡觉花的时间都长,竟也没听说过有这个叫落托寺的。想必是这和尚有着顾虑,有意把真名隐去了……”
“谢谢老伯!”不等老者讲完,长青和梦诗就一齐欢喜了,竟同时说出感谢的话来,因为,凭他们的直觉,落托寺就是大情寺!并且就在江南!

 

看来,他们向南走,是对着了。
一个月后,他们来到了雷峰塔。
雷峰塔,这个曾经关押白娘子的地方,现如今已是墙倒砖颓,一片荒凉,依稀可以想到一些旧日的故事。长青对此呆呆的望了回,轻叹了一声,便携梦诗一起离开了。
再向人问询关于落托寺的去处,果然有见识广博的善人接了话:
“落托寺是久远时候的名称,明朝人正名为大青寺,时人误传作大情寺。清朝时为避讳遂改成别名,无甚特别之处,名声也就不大了。当时该寺误作大情寺,原是人们和一个故事联系了起来:
民国时候,一个小女子来到大青寺找她的哥哥,她说她的哥哥说在这里出家。方丈说:‘施主还是莫找了,既已出家,找着了他又有何用,找不回他的心!’
女子说:‘就只想再看他一眼!’
方丈就让她暗地里看了一回,竟然没有这个哥哥。女子一脸的伤心,把泪珠都快掉光了,凄凄的回去了。几天不吃不喝,只口口声声念叨她的哥哥。直到有一夜晚,有一老僧托梦,自谓曾做过大情寺的方丈,得知该女子寻哥哥的苦,颇为感动,遂有意助她,只待三年后到大青寺里寻。女子便苦等了三年,虽然也进得些食物,但到底心神操劳,思虑过盛,形容瘦脱得皮儿薄薄,让人见之生怜。三年终过,女子再次来到大青寺,果然见到了哥哥。她好说歹说劝哥哥回去,哥哥只念着阿弥陀佛,似不动心。
‘好,哥哥呀哥哥,你竟然如此绝情,我你不管倒也罢了,可怜咱父母了!’遂抢过和尚手中的刀具,竟自把一头漂亮的乌发断了数截,并请和尚为其剃度,临末说了句:‘和尚哥哥,你回去吧,父病重,急需照料,我代你修行!’那哥哥最终竟然收束不住,大哭一场。”讲到这里,善人停住了一下,梦诗和长青就等不急了,好奇的问道:
“后来呢?”
“后来返俗,终老了父母之后,又来到大青寺修行,后来当了大青寺的方丈。妹妹在附近的尼姑庵也削发为尼。时人皆感叹,谓之奇情。大青寺遂被人们当作了大情寺。”
二人还想问什么,善人只微微一笑,用手指给去到大情寺的具体路子,说:“就此去吧,也不是很远!”二人遂千恩万谢的拜别,竟然不费多少力气,两天后就来到了大情寺所在的城郊。
终于远远的望见了大情寺。地势偏高。寺前是一片古槐,再往前是一泓弯弯的水潭,若从最高处的山上看,似是在半山腰铺了一片银子,若遇好的天气,光芒艳艳的照下来,这溪水又恰似一副绸缎。再往前,水潭临依着对面山,对面山上古柏清苍,松林漫山,远望使人心胸开张,气吞万里。对面山有一大崦口,有淡淡的云雾扑朔,惹人想到许多。

 

 

 

大情寺背依着一大片田,田后边是打谷场,打谷场以东有两棵高大的柳树。寺庙里面有主寺,旁寺,组合一体。主寺庙宇庞大,煞有气势,旁寺有似厢房,相依相护,轻巧灵盈。正寺两侧贴有一幅繁体字的小对联:

淡看人间世,度我万世佛
长青说好了让梦诗在别处暂留,自己独自入寺见方丈。从正寺大门进去,经过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长青对和尚们说:“我要见方丈!”
方丈见长青,说一句:“施主何方高僧,到我处有何贵干?”
长青面对了方丈,仔细看了他,心想:“这方丈倒是面熟,那里见过一样。”口里却说道:“贫僧前时曾在马蹄寺修行,后来竟又还俗。”
“施主既又还俗,到寺里寻老衲为着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是有一段红尘往事尚未了结,恳求大师恩典提示。”
“请随老衲来。”
长青很奇怪,这方丈竟然并不问他何事需要点拨提示,似是心知肚明,遂顺了他指示,来到寺内正堂跪拜过佛祖,接着见到方丈从佛龛后边的一个提匣里拿出一束发丝来,长长的。
方丈说:“一个月前,有一女香客来此许愿,临走托了老衲此事,说待遇见一个外边来的情僧时,转交给他,老衲若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施主你了。”
“大师所言即是,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姑娘现在下落何处?”
“老衲不知。女施主走时,只说一个月后,她还可能来的。”
“谢方丈!”长青跪谢了方丈,不知说什么好。只听着方丈在跟前捋着胡子,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沿大情寺的那弯潭水直下,去到二十里外是市区,市区边临着一条大河,常有行走南北的人走这条路。梦诗说姐姐最喜欢走水路了,依姐姐的个性,她上次来大情寺许愿,该是走的这条水路,至于许什么愿,她似知道,又不知,不愿说出来。他和长青说好,要半路截住姐姐,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在临海处在一家阁楼里住下。
这么的住了二十余天,两个人也真有些望眼欲穿了。正在他们怀疑姐姐到底是否还要来,决定是否还要再等待下去的时候,一个惊喜在他们眼中了。
只见河里头一只花船上,一个女子云鬓轻挽,临水而立,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碎花的绸缎包裹。一竿长长的竹篙拨碎了偶起微澜的河面,船公立在一叶小舟之上,其嘹亮的声音,随着轻淌的河水流过来。船公这时在哼唱着邓丽君唱过的船歌: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风荡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情郎呀我要和你见面
诉说我心里对你的思念

……

呜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风荡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那一叶小舟载着姑娘驶得真是慢极,明明看上去不远,可等了似乎有半天之久,才见它停泊靠岸。定睛仔细看去,果然是姐姐!一点都不假!长青和梦诗高兴得飞下了楼。
梦瑶见了妹妹,妹妹见了姐姐,那个欢喜劲,真的是笑在了脸上,酸上了心里头!这么多年的不见,突然见了,这份喜悦还让人吃不消!姐姐妹妹拥在一起,眼泪滴嗒嗒的流,一时竟忘了身旁还有个长青。长青看她姐妹俩欢喜的样子,心里的快乐像疯长的魔豆。但是长青永远不会忘记一件事,他感到很奇很巧,梦里的女子竟然可以真的站到自己面前,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故意掐了掐自己的手腕,生疼生疼,都快出血了。
好长时间了吧,长青在一边,只看着她们姐妹相依情深,暗暗发呆。忽然听见两个不再哭哭啼啼了,有了细细的低语。姐姐问:“那个男的是谁?他怎么老不走,和你一起的,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一般!”
“哦,对了,姐姐,看我竟忘记了,”梦诗遂与姐姐分开,指了长青,说,“这位是长青,这次多亏了他,我们一起寻你的,他说在大情寺该能遇见你的,果然如此!”
姐姐梦瑶的目光便转看了长青足足几秒钟,长青竟不回避。长青这回看得尤其真切,那个在马蹄山见过的女子,除了装衣装扮稍有不同外,其它的神貌,古雅收束,心明气朗,素颜清静,不饰繁华,真的是和梦中的她一模一样!只是举止行动比梦中稳妥了一些,那些稚气俏皮用在妹妹身上倒合适。
时光在此刻仿佛是凝固了一般,无语。心颗在搏搏的跳,跳出心的音,心的情。连空气都开始压缩,连前面的小河都不敢再放肆的跳跃。

终于还是妹妹梦诗发话了:“嗨!大家醒醒呀,天黑了,姐姐不是还要回大情寺吗?”
“是呀是呀,我都差点忘记了!”
“呵呵,天色还早,日头正高着呢。”长青说。
过了会儿,长青想起什么,忽然问梦瑶:“既与亲人见了,去大情寺还有何事?”
“半年前,我听一位大师说大情寺能超度人的灵魂,凡诚心许了愿的,多能实现,随后便乘船来到这里许愿。昨日梦见你们来寻,自思许愿已灵,遂从钱塘赶来还愿,好与你们相会。”
“果然如此!”长青说,“那真是感谢佛祖了,我们且快快前去还愿吧!”

 

第二日的晨,梦瑶就说要离开,既离开,梦诗也要一起去的。长青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皆忍住了。还是梦诗说话无拘,张口来句:“长青哥这多日照顾不少,并且都是有缘人,为何要这么仓促的离开?”
梦瑶说:“我许愿时,大师曾劝诫我,心思要定,莫要再被红尘误了,须把万事看淡才是。凡事自有定数,莫可强求。”
“姐姐,求求你不要这么快的走好不好,听我,再挨过半天吧。”
梦瑶听了,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笑里蘸满了唐诗宋词的风韵,却也免不了一丝惆怅。

燕子在大河边鸣叫了几声,这是什么季节已记不太清了。反正这样的一个黄昏,夕阳是红彤彤的可爱,映衬出了人儿略醉的面容。风景这边独好,却也是让人感怀种种。因为,梦瑶和梦诗真的是要离开了,离开大情寺,离开长青。伊人的心里微微的颤着经年的泪水,却还要忍不住顾盼渐远的傻和尚,遂更沉了这泪水的份量。虽然如此,却还要把最美的微笑绽出,印在长青的心间。
为了这样一个微笑,长青花费了数年的寻找。这样的一个微笑,救赎了他的灵魂。满足的心灵里饱满着思想,他回答伊人一个灿烂的微笑,匀染了诗意的阳光。
船公高高地支起竹篙,只微微一点,这一叶小船便从此渡口前行去了。长青久久呆立在渡口,看着远远的一段水路,竟然一转眼就走完了,走远了,看不见了。挥手,挥走的是故人,挥不走的,是相思。
那一夕,没有雨,却有一片苍茫的挥之不去的思绪,正如渡船经行的那条小河。月亮从上来到退去,洒下的光变得越来越稀薄,微露的晨曦照得人发如雪。
长青在这一晚作了一首诗,起名叫《舟歌》,从写到完到念完到烧了,也正是月来月去的一段。《舟歌》虽是歌,可长青不会唱,他只是写给自己玩,自己哼哼着念或唱:

轻轻的远歌飘楼
我听见一只小舟
携着荷香悠悠
凭栏杆眺望你
一对善睐明眸
满面如花娇羞

凝望你傻傻笑收
借机寻小理由
慢启你桃口
你远远飘来
只为着还愿暂留
零落的笑语沁人如饮醇酒
嘈杂的内心顿歇宜会心幽

匆匆的日落崦口
无奈你总是要走
斜晖如丝难分如雨淋透
追上前我望你
一脸露荷轻柔
两弯含水转眸
杨柳岸,美无边
怎举起这挥别的手
杨柳岸,美无边
怎举起这挥别的手

大情寺遍寻你走过
总是再找不到你芳颜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相思欲断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若隐若现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相思欲断
轻轻的想把你忘记
却总是若隐若现

WU~WU~WU……
听一首——
听一首舟歌眉间心头
风寄云笺载不动许多愁
听一首舟歌眉间心头
风寄云笺   载不动许 多愁

 

长青不愿再回去。他看见大情寺,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他真的不愿返回北方。就在大情寺附近的阁楼里住了几日,竟舍不得走。忽然有一天,他直闯入大情寺,竟扑通一下跪到了老方丈面前,喊一声:“方丈大师,请收下徒儿吧。”
长青从此就成了大情寺的和尚。法名还叫善泽。后来梦诗来杭州办事,悄悄去过大情寺,候了他大半天,可惜没见着他。这一切,长青也不知道。
长青从此是什么都不想,闭上眼高敲着钵鱼嘎嘎响,嘴里低低的声不断:“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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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与刘邦再战于垓下

三月 2nd, 2009 / 标签: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公元2007年,项羽与刘邦再战于垓下。项羽军三十万,刘邦军十万,两军对垒,十分激烈。项羽吸取以前不重视人才之教训,将范增、韩信、陈平等重要干将吸引在侧,加以重用,使得刘邦情势极为交迫。刘邦尚有萧何、张良等献计献策,且战地背依三山,均有间隙,守战逃皆宜。对峙已久,项羽始焦躁,欲一决战而后快。
此时有刘邦派郦食其前来说和:“不如两分江山?”项羽不应,郦食其回报,刘邦便附其耳边轻言几句,郦会意,翌日便奉绫罗绸缎、珍财异宝若干,复说项羽:“愿俯首称臣。”羽面有喜色,范增劝之:“必有诈。”不听。韩信复劝:“必当备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听,自言:“刘邦投我,必出无奈,勿复虑。”
复过二日,使者报刘邦率众投奔,候于五里开外之野。项羽大喜,令速迎。不时,项刘再会,相对而立,话语投机,接着一人跪拜于另一人足下,另一人捋须长笑。西风飒飒,军旗飘扬。项羽收编刘邦军伍。项羽封刘邦为相,并无兵权。如此过数日,项羽豪情满怀,与众将士对饮,以示庆贺。范增屡示眼色,令其戒备,项羽以为无虑。韩信知项羽旧性难改,终不可靠,便时有显露依附刘邦之势。忽然听得刘邦一声吼叫,把个项羽惊得快要晕倒。
你道刘邦吼了句什么,原是――项羽呀项羽!汝命当绝!拔剑而出。项羽渐平定,一阵大笑:“汝技平平,竟如此不自量力!”“哼哼,”刘邦狞笑出声:“世事难料。”说罢振臂一挥,从屋内窜出几个剽悍人物,上来便与项羽一场恶战。忽听得外边杀声震天。项羽果然厉害,力拔山兮气盖世,冲出重围,至一荒野,悲从中来。道是为何,原来刘邦颇有城府,先前早已暖热众将士之心,虽然无兵,但凡一声令下,人心皆是兵!且时时不忘拉拢可用之才,俾项羽之短暴于世人,谓之不可托。
项羽兵败如山倒,初有自刎之念,恐贻人笑柄,于是率零星之众,竭力突围,从刘邦前所驻扎之山间冲出,思改日光复江东,以报血恨。孰知刘邦竟在此窝藏着一支旧部,足足有五万人马,由周勃统领。项羽气急败坏,想:实有十五万军,谎称十万,用意竟在此!不由长叹:天要亡我!奈何奈何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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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朝哪代哪年哪月,社会上流传开了小说传奇(正规文献说是唐朝,有可能更早),乡里巴子说是讲故事,什么《莺莺传》,《醒世恒言》,《柳毅传书》之类,真正是让人喜欢看,喜欢看到了心里和骨子里头,尤其是那《玉蒲团》,虽说是讲些生活杂事,有时看起来也纷乱无章,倒也可以让人身体里的欲望醒来,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我记得我是清末人,那时的情景我依稀记得,但我可惜不是皇宫贵族,所有带有贵族气味的文字与我无关,我只会讲一些零零散散的不合逻辑的东西。
我是清代一家报馆派出的报童,那时人们对报纸不甚感兴趣,常常卖一整天,有时连一份报纸也卖不出去,每当这时,我就把报纸一张张拈开了看,有几次我能把每张报的每个字都看了,有的报纸都变得皱巴巴的了——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当一些公子哥们看到我前面提到的几本小说刊在报纸上的时候,都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每遇此景,便是我的生意最好的时候,我的上司那狐会给我些许嘉奖,我也由此免受饥寒之苦。
卖报渐卖得久,我也有了经验,知道哪里有如许公子哥儿,哪些个公子哥儿会喜欢这类书。说实话,据我后来观察,几乎没有不喜欢此类书的,只不过有的人虚伪,不表露其意罢了。所以到后来,我便会做生意了,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报纸卖的最快。因我出色的表现,我的上司那狐就给上头一位姓李的总编引荐,把我调到他的会所,也就是现在的办事处。
在办事处,我像所有进入新环境的人一样,很是自得了两天,因我不但免受大街上奔波的劳苦,而且还能拥有更多的收入。从头到脚,我的衣服,也全换了。有时候在办事处,常常会有人递稿,让我转交那狐,进而给报社,为了保险起见,这些递稿的人或许是怕我私底下把他们的大名淹没了或篡改了,常常有递烟拿鱼的来,让我倍感荣耀。
但后来情况就不同了,有一天,有一个花样的姑娘来到办事处,说是找一个姓孟的人,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就说没有,后来那狐回来了,就对我大发雷霆,说:“孟先生就在这儿的,你怎么说没有?”我以为我错了,就支吾不语。
谁知过两日,这女的又来找孟先生,显然是有急事。这次那狐也在,他却不吭声,我就说:“那狐,孟先生在这里的吗?你帮这位妹子找找吧!”
“要找你自己去找!”说完将门砰地一声挂上了。
后来在路上我又遇见过这位姑娘一次,想必是天定的事,我发现我总是逃不过与这位女子的奇遇。我有时会恨她,是她的出现让狐对我的态度开始转变,但这次的遇见却使我对她怎么也恨不起来。她的确很美,让人怦然心动。
“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刘姑娘吧。”
“刘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重要吗?”
我听着忽然明白,就是呀,问这个重要吗?我对她印象好就够了,管她别的呢,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她一些别的事情:
“刘姑娘,你找那个孟先生干吗?”
“他是我哥。”
“不是亲的吧。”
“问这个干吗?”
“那你们怎么一个姓孟,一个姓刘?”
“你别问那么多了,我只想找到我哥。”
“找他有什么紧事吗?”
“是的,”刘姑娘听我这样问她,不禁来了兴致,说,“我和哥失散两年多了。”
接下来,我们俩便说到事情的一些细节,到最后以至于我的同情心和绵绵的怜惜升腾上来,我大声地对孟姑娘说:“小刘,我会尽全力帮你找到孟大哥的。”
“找你个头!”我抬起头,只见那狐正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他用这样一种斥责的语气说我。唉,这个那狐,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竟全然不知。我赶紧给那狐打招呼:“头儿,你来啦?”
那狐没理我,恨恨地走开了。
说实话,我自从见到刘姑娘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给我和那狐的关系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我还是喜欢她。不知为什么,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爱。我准备着找合适的机会向她表白,并用行动证实我的爱。
关于那狐对我的态度的转变,在我没弄清为什么之前,我想是不会消掉对刘姑娘的喜欢的,我知道自己疯了,可我还是忍不住爱她,所以在后来,我又一次次地盼着她来,但她却有一段时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以至于我每天茶饭不思。那狐有时从报馆里出来,看到我这模样,反而有些得意了,他以为对我的打击已完全奏效,不用顾忌什么,每当我们俩再次遇见,他便用狠狠的语言敲击我。我有时不在乎,有时却极在乎,因为一旦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狐在上面告一下我的状,我的前途可就完了。不过我一直认为不会这样,我又没有得罪过那狐。
有一天发生的情况却让我大为失望。我和那狐一同务事的总编,我和那狐惯称作李头儿的,让我到他那取一个文书,再转给那狐,我是那狐的属下,我即使不愿意与他共事,岂能随心,所以便更加小心翼翼了。为了让那狐在上边面前好交差,我以双倍的速度跑步前进,跑到他那儿,却发现刘姑娘正和那狐勾肩搭背半裸着在一起,我当时尴尬极了,可又能怎样?我只好掉头跑出来,一路上我的心难受得很。我一直以为刘姑娘应该对我有着好感的,可谁知她这么快竟和那狐搞上了。我只恨自己错看了人。
我来到了一片旷野上,吼叫了几声,渐渐有了醒意,我笑自己太傻,但同时明白,头儿派给我的差事我还没有办清呢。我就赶忙再往回跑,跑着跑着,竟扑到了一个人身上,软绵绵的,抬头一看,竟是刘姑娘!我正要不理她,走开,她竟扯住我的衣服,说:“我是被强迫的!”
“那你为什么不喊救命!”
“可是没用啊?”
“怎么没用?”
“你知道这里都是你们的人……同流合污的。”
“可是至少我会……”说到这里,我停住了,我知道我可能会,但理智让我不会,因为我要生活,我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这样一来,我对刘姑娘的恨意消了许多。
这时她轻轻拉住我的手,说:“我知道你是有难处的,所以我也不敢让你为难。”
听着她的这番话,我动心了,世间果真有这样理解人的女子?想想刘姑娘的处境,我真是惭愧自己不能帮助她,以至于那狐期负了她。想到这,我对那狐恨之入骨,觉得世间最令人厌恶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我赶紧问:“那狐把你怎样了?”
“没怎样?我借机逃开了。”
“怎么逃开的?”
“我当时说的是,你要帮我找到我孟哥哥,我才和你好!”
听着刘姑娘的话,我想那时那狐这只色狼一定是饥渴难耐了,但我更加关心那狐此时有什么反应。
刘姑娘接着说:“那狐当时犹豫了一下,说不行!我就反抗,那狐说,好吧。”
我说:“那狐曾对我说过,他认识孟先生,但后来的意思仿佛又不认识的。”
“对呀,那狐也是给我这样说的。”
知道了这些,我不禁对刘姑娘有些深深的同情了。我不由问道:
“刘,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好人呀。”
我便高兴了,于是进一步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刘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孟大哥的。”
刘说:“谢谢,我想我会很快见到他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便别了刘姑娘,向前跑去。
还好,我没有耽误那狐办事,但我发现他的表情很异样。但总体看来,他似乎和善了许多。这些事我岂不明白,那狐是聪明人,他是怕我揭他的短,误了他的前程,任何对他不利的情节他都能处理好,对付我这个初涉世事的小童,他当然是游刃有余。他虽然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但还是让我心存疑忌。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那狐先生,刘姑娘的哥哥……“
“别你娘的这那的,老子给你留脸了!以后不准再提刘姑娘,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不准你沾染她一下!”
“我说,可是刘姑娘……”
“可是什么,快给我滚!”
那狐的话让我悒郁了七八天。我的心情乱七八糟,每天都在盼望刘姑娘的出现,好仔细问清事情的曲折。接下来的日子渐渐有了一些变化,那狐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撩下了许多活儿。我想他一定有了重要事情,平时他都不会轻易离开的。为了给李头儿留下好印象,我把这些活都做了。虽然累了点,但我的心里很宽松,但我总是在空闲的时候想起刘姑娘,我总忘不了她。
终于有一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狐竟然带着刘姑娘来到了报馆。他们俩搂抱着过来的,我便明白这些天刘姑娘一定和那狐在一起。
我看到刘姑娘,她此时也在看我,半露酥胸,眼神格外妩媚。看她风流的仪态,我不知是何感受。我张开嘴想要和她说句话,但终于说不出来。她看看我,面无表情的样子,接着就走开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我实在忍不住,愤怒着喊道:“刘姑娘,我以为你是个好姑娘,原来是个骗子,我恨死你了!”
他们两个听着我的话,忽然发出一阵浪笑,我终于被激怒了,骂道:“你们这两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刘姑娘没什么反应,那狐却气不过,显然好像是我扰乱了他们的好事,撇下刘姑娘要和我拼命。出于本能的反抗,我也抡起了拳头。
此时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我将门开开。进来的居然是一位陌生的男子。几双眼睛同时射向他,他被我们看呆了。接着又有异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妹妹——”
“哥哥——”
原来,在此关键时刻进来的,正是孟先生!
那狐却奇怪,连忙从门旁边窜了出去。只有我仍然傻傻地站在那里。
刘姑娘此时再看我,目光柔和了许多。他对我说:“你是个好人。”
我此时余恨未消,淡淡地说了句:“这就是你孟哥哥?”
刘姑娘点点头。
我说刘姑娘你可真坏!
刘姑娘说其实你不懂。
此时孟大哥发话了,说:“妹妹,你们认识?”
刘姑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说:“他是个好人。”
唉,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的话。
我再回报馆,听人们开始讲那狐的风流韵事。我实不知人们是怎样知道的,他们的信息真灵。人们有的说那狐坏,有的说刘姑娘骚——每有人说刘姑娘骚,我的心里便不是滋味。尤其令我愤恨的是,我听他们说我和刘姑娘也有一腿,我则感到冤枉了。
那狐从此不在馆里上班。因我干得较为出色,上级提拔我接替那狐的职位。人们有的说我时来运转了,有的说那狐时运不济,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爱听。对于在馆里的生活,我开始厌恶,可我又能怎样?我要生存,就必须面对现实。
我刚在那狐的位置上坐不久,一天,那狐就回来了。他带着几个女子,一个个皆像异域中人,我从没见过的女子,奇壮无比,他们将我围在一起,不知要干什么。
我问那狐,你这是要干什么?那狐说,揍你!说罢几个女子一齐将我围了上来,个个脱光了衣服,把我的衣服也脱光了。赤条条的一屋子人,就这样相对着。我本善良,奈何女子的裸体引起了我身体里的欲望,我扑向了她们的怀抱……事实上,这是那狐的圉套,在品尝了一个个美色之后,我下体里的精液喷出,昏沉的大脑不知所措,麻木得成了一个木人。我记得在和她们做爱的时候我是把她们当做刘姑娘的,我已经原谅了刘姑娘。
忽然我的肚子一阵剧痛,我知道自己中了毒,女人们的身体上一定涂着剧毒。我后悔了,但已来不及了,我的气息微弱,我感觉到我正在走向另一个世界……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路上还有那狐,真是冤家路窄,他竟要在这时候跟从我,我简直恨死他了。
但是,我不知那狐为何此时要死掉,想必也是他不愿意的,也是他想不到的。我想一定与刘姑娘有关……
仿佛隔了几个世纪,载着时光的云烟和愁绪,我被上苍派下,直接以一个青年的姿态见于人世间。我没有婴儿时代,没有童年,我自己都认为我很变态,所以我很自卑——真是不解上苍的安排——但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的从前,把自己当作一个平民,但又一个新的苦恼诞生了。我不能真正地爱一个女子,因为我的心里结着前世的伤疤。
夏季的一个晚上,蚊子在屋子里乱飞,飞到了野外,野外的蚊子飞到屋里头,我无处可逃,蒙上被子狠狠地入睡,思绪大脑海像长风一样游荡。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人群,但一时叫不上名字。但他们先认出了我,一声声地呼唤我。我接应着,感受着他们的热情,却仍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再近些,我看清了,一男一女,男的染着金黄的头发,女的是鬈发,男的矮矮胖胖,女的妖娆妩媚。我先认出了这个女子,是刘姑娘!我说刘姑娘怎么是你?
刘姑娘同时也说道:“怎么是你?”
我说:“上苍曾给我说我的夙缘尚未清尽,待此世来完。”
刘姑娘“哦”了一声,然后把我拉出几步,悄声对我说:“我也是。”
我问刘姑娘:“那个男的是谁?”
她说是孟大哥。
我斜着偷望了孟先生一眼,果然是——因先世只见一面,所以记忆不深。
我说:“上苍真是可恨,让我们这些不该见的人又见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刘姑娘说:“孟先生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我们从前很相爱。“
“什么意思?“
“不知为什么,我们彼此心里有着深深的难以名状的喜欢,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就是喜欢。”
“亏你说的出。”
“你应该体会我的苦楚。”
“就算你说的是吧,可你后来又喜欢上了那狐。”
“唉,说来话长。你真的不理解我的。”
“那狐先前是孟大哥的职员,孟大哥的才华有目共睹。我之所以喜欢他,也与此有关。孟大哥在报馆里红了一段时日,但后来不知因了什么,再也不见。我找到报馆其实就是想打听一些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寻到线索进而找到他的下落,却没想到发生了接下来的许多。我见到你的头一次,其实就很喜欢你,我觉得我们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情,果然如此。后来我又找你,打听孟大哥的消息,可你当时没在,那狐在,她看到我,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我讨厌他,可又能怎样?那次对我很关键,我想孟大哥都快想疯了,母亲也好久没有得到他的接济,病了好久了。那狐对我说,孟大哥是和一个女子私奔了。我怎么相信那狐的胡言乱语?可他反复这样说,还说,不信你问问馆里的别人?我就渐渐信了。他接着对我说,‘唉,看你可怜的样子,我也不能不帮你。’他说孟先生据说在一个很僻远的地方,他和孟先生关系不错,可以专程帮我找一找他。
我见那狐真的要帮我的样子,于是有了感激之情,对他的厌恶顿消。此时反而找孟大哥的愿望不再强烈,我想他既然负了我,我也可以负他……
但我的确对那狐没什么好感,在我提出要走的时候,他竟然放了我,我觉的他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又过了几天,我找到那狐。我没问他,他先给我讲:你孟哥哥变心了!说罢他拿出孟先生的一件旧衣服,让我来闻,一股扑鼻的清香传来,让人欲仙欲醉。他说,看清了吧,这就是孟先生!他和女的睡过多少次了!可你还蒙在鼓里!
听他这样说,我不知有多难过了!这时那狐把手伸出来,拉住我的手,轻轻弹掉我的眼泪,我没有拒绝。不知又过了多久,那狐把我搂住了,我也没有反抗。后来他就得寸进尺……”
“你顺从了他,你是喜欢上了这种堕落的感觉,是不是?”
“或许是吧。”
“你无耻。”
“随便你怎么说吧。你骂吧。”
我不想再说下去,盼着孟先生来催,可他没有。我们两个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什么话都说了,孟先生却在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我很疑惑。
我接着问下去:“孟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呀?”
“那他不怕我把你卖了?”
“呵呵,他最熟悉你了,他才不在乎你对我动手脚呢!”
“他和我很陌生的,怎么是最熟悉?真是荒唐。隔了几个朝代,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自恋,我会对你动手脚?”
“没有什么不可能。”
“唉,这个刘姑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再看孟姑娘,她身上的衣服竟然成透明的了,两只胖胖的乳房隐然可见。从上往下,她的身材实在太好了,让我太迷恋了。可我明白刘姑娘,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她是个坏女子!所以我要顶住她的诱惑!
我扭头看孟先生的反应,孟先生竟还是那种麻木的表情。他似乎没有发现方才这明显的变化。此时我内心的欲望越来越深,我给自己找个理由:我玩你的婆娘,你孟先生难道不在乎吗?我便像一只饿狼扑向刘姑娘……
我想孟先生会疯一般地扑来,和我纠打成一团,可他没有。刘姑娘看出了我惊异的表情,就说:“放心吧,他才不会呢。”
“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我了,我更不爱他了。”
我一把推开刘姑娘,狠狠地说道:“你这个坏女人,没人会喜欢你!”
“错了,那狐就喜欢我!”
我说:“那狐也来到了这个世上?天哪,真是一个大魔咒!”
“呵呵,告诉你吧,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妹妹,苍天说她要爱上你!”
我冷笑一声:“哼,这怎么会?”
刘姑娘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分开的,总之心里充满了旷苦的愁怅。我开始思恋我的故园,于是回到那里疗伤。我的故园非常美,我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不见任何人,不关心任何事。我只想和故园里的花草树木鸟语花香为伴。
故园里的生活很美,心儿明净得像秋天碧蓝的天空,但好景不长,那狐出现了,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坏消息。开始我想离开故园,但我想到那狐的所作所为,不甘心就让他这么浪下去,决定和他对阵到底。
我第一次见到那狐的时候,他肩上跨着一只弓,还插着一筒箭——我先认出他的。关于他,就是他死了我也认得出。他虽然曾经帮助过我,但同时也给我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麻烦。要不是他,刘姑娘很可能不会变坏,她很可能会和我在一起。
我用眼睛直直地盯那狐,他楞了一下,转瞬明白了什么。他用曾经用过的口气对我:“你这个小崽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反问道:“那狐呀那狐,你真是阴魂不散,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我们两个同时嘿嘿着傻笑起来,一会慢慢地各自走开。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那狐的恨意消了许多。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平静地对待接下来的每一天,但事实证明我又一次想错了。那狐的再一次出现使我对他的看法永远不能改变。
他在故园追赶一只兔子。这只兔子看起来非常美,想必只有月宫中才有的吧。它的毛雪白的一尘不染,它的眼神含蕴了几百年的沧桑,但同时又是那么的玄秘、纯真和透澈。我仿佛在故园见过它几次,它见了我一点都无惧意,有时它会安详地盯着油菜花上的虫子发呆。我知道它一定通着人性,但我当时的苦恼还没有散尽,我对它的特别并未特别关注。但现在那狐要来追它了,还搭了长长的箭,我不由替小兔子担心。
“那狐,你放过小兔子吧,从此我们的恩冤一笔勾消!”
“不行!你知道我追这只小兔子有多辛苦吗?我的腿部都给荆棘给刺破了。假如你当初和我是哥们,我或许会考虑你的意思,但现在是不会的,因为你我已是敌人。”说完那狐瞄准了兔子要射它,我急着扑上去就和那狐撕打在一起。兔子急忙逃掉了。
“你坏了我的好事,你会后悔的!”
“哈哈哈,我终于做了一件好事!对于你这样的坏蛋,我的使命就是阻止你办坏事!”
“你说我是坏蛋?”
“你岂止是坏蛋,还是个老狐狸!”
“你这个狗崽子!”那狐骂着我,要拿箭射我。
我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射吧,我才不怕你呢。”其实我才不怕那狐的箭呢,记的在前世的时候,我是他的下属,我都不怕他,现在我怎会在一只箭吓倒呢?我相信神会保估我的。而且我自信我还机灵,能躲过他这一箭。我想我如过逃过此劫,我一定会狠狠地把他吃掉!他竟拿箭射我,亏他想的出!
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女子出现了。“哥哥!”她喊着,渐渐地看那狐就住了手,朝女子的方向喊了声:“妹妹!”
我松了一口气,仔细端详着这位女子:轻盈的体态,柔嫩的皮肤,迷人的声腔……面若鹅蛋,巧笑月容,丰神玉立,秋波微转。哪里能找这样的女子?
“哥哥,回去吧,你怎么能拿箭伤人呢?”
“他阻止我射兔子,你不知道这只兔子对我有多重要!哼,这兔子也真是狡滑,我射了好多次都没准,我就不信射不到它!”
“哥哥,兔子也挺可怜呀,你就放过兔子吧。”
“唉,真是没办法!”说完,那狐狠狠甩一甩衣袖,愤愤地走了。
“你是那狐的妹妹?”
“是呀。”
“苍天呀苍天,那狐怎能有你这样的妹妹!你怎可以有他这样的哥哥!”
“听不懂你的话。”
“听不懂就算了。”
那狐妹尾随着那狐,看她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什么,就追了上去,我想起了刘姑娘说过的话,便对那狐妹说:“那狐妹,有人说你会出现,你果然出现了。”
“是吗?我也见到一位先生,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逃不脱一个男子的追赶。我不信,我不想为情所困,那样太麻烦,就成天跟着哥哥。谁知在这里碰到了你。”
“也许这就是夙缘吧。”
那狐妹不语,微低着头。
我接着说:“你真美,我喜欢你。”
那狐妹听着,脸上绽出一朵笑来——她的笑容真是美,记人心醉,我无法形容。
“我真的喜欢你,可是你为什么会是那狐的妹妹?!”
“可是你为什么是哥哥的敌人?”
“你都知道了?”
“不是,我是看他对你很是仇恨的样子,我想远非一只兔子那么简单。”
“你说的很对。虽然如此,有人说我们会在一起,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或许是吧。因你的出现,我的思绪乱了。”
后来那狐妹又找过我几次,显然她是避着哥哥来的。这让我异常兴奋。在故园里,处处是醉人的花香,满耳是唧唧的鸟鸣,尽管如此,没有那狐妹,一切都是空洞的。那狐妹让我的苦与甜变得更加深刻。
“妹妹,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吧。”
“可是我们的哥哥……”
“别提他了,他又怎会是我的哥?”
那狐妹见我发火,不再说什么,起身要走,我赶紧挽留她,说:“我错了!不要走!你一提他,我心里郁闷得很!”
以后每次与那狐妹在一起,我们都很开心,可一提到那狐,我们总会沉默下去。到后来,我和那狐妹的感情日益深远,那狐终于知道,但一切难以挽回,他再一次挡在我的面前,要和我决斗,那狐妹哭得很伤心。可是狠心的那狐,此时心里再没有妹妹了,他扬言要杀死我。但我动作真是灵敏,他根本打不过我。为了不让那狐妹伤心,我还是给那狐留了情,没有让他很难堪。那狐像上次一样,背着箭包,狠狠地走开。我走到那狐妹跟前,安慰她一切都会没事的,可她还是哭,哭得我心都碎了。突然,腾地一声,从菜园里冒出一只兔子,它看上去很苍老,如果不是那双剔透的眼睛,我是不会认出——它就是上次我所救的那只白兔子。它“呀呀”地叫了两声,就扑到我的怀里。这一瞬间,从那狐走去的方向听去,“嗖”地一声,一只飞箭正隐秘地飞来,我来不及应付,箭正好射在白兔的腹部。
白兔救了我的命,可它终于不能再欢快的奔跑。望着它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的心痛与哀伤一齐涌来。我恨那狐,我恨残忍的他。
刘姑娘看到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再看看白兔可怜的样子,她表现得很无奈。
“我一定要杀死他!”
那狐妹摇着头说:“不要,千万不要!”
“我一定会的!“
“我答应嫁给你,求你不要!”
“我一定要!我曾经一度以为刘姑娘是个好姑娘,后来竟和那狐勾搭上了!她算什么东西!我看你是个好姑娘,谁知会是什么东西?刘姑娘的话是屁话,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刘姑娘是谁?”
“唉,不说了,跟你说不清的。不过,就是她说我们会在一起的。”
“哦,那个说出同样话的男子会是谁呢?——不管怎么,随便你怎么想,怎么说,反正你就不能杀我哥!”
“我一定要!看看吧,如果不是白兔救我,我早死在这里了!”
“那我就把心死在你这里吧,我会一辈子跟随你的!“
看她这样,我确实有些动心。我嘴上说要杀死那狐,心里却早没主意了。
当时的激愤的确可以用时间来消散,由于那狐妹的真诚,我一时难以对那狐下手。即使没有那狐妹的原因,要我杀一个人,我真是下不了手。但越到后来,那狐越疯狂。在他得知我要和那狐妹要成婚的时候,他近乎发狂,拈弓搭箭,朝我射来。那狐妹怕我中箭,拼命地护我,我感动不已。我拉上她的手,飞速地跑掉。
连自己的妹妹都敢射,我气恨那狐的无情无义,痛心不已!一个晚上,我专门在一家铁匠铺面前做了一把剑,又一个晚上,我从那狐妹口中探听到他们的住所,找到他,一遍遍地骂:
“那狐出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狐就出来了。不用说,他拿了弓和箭的。他什么都没说,就要射我。我急忙躲开。如此三番,他射我不中,十分气恼。我知道,今晚我若不杀他,我可能就死于非命,于是不顾一切,大喊着扑上去,朝他狠狠地砍下去。没想到他没有躲开,只见他的衣服上顿时鲜血淋漓。
我害怕了,我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得那狐用微弱的声腔说道:“刘姑娘,出来吧。”
一会儿,刘姑娘就从里面出来。
“刘姑娘,你真是无耻,为什么总是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命!你的心里没有了我,我只好扔掉灵魂,随于世间的悲欢喜乐,游玩于这人生了。”
“刘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让我越来越不明白?我记得你对我说过我会和那狐妹在一起的,我果然逃不过这一法则——对了刘姑娘,你不是神,就是怪!”
“呵呵呵……”刘姑娘转身又进去了。我追进去,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我砍死了那狐,去找那狐妹,那狐妹却不见,我迷茫的心灵没有边际。一连几个晚上,我都失眠。一合眼便是那狐狞狰可怖的样子。他的阴魂不散,时时缠绕我的心灵。一个晚上,当那狐的阴魂再一次折磨我的时候,刘姑娘出现了。她给我把那狐挡开,说——快走!
这样我就平安了好几个晚上,但那狐在又一个晚上找我了。正在我凄苦不堪的时候,刘姑娘再一次出现,她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扔到那狐身上……接着刘姑娘转身走了,那狐就跟着走。从此那狐的鬼魂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明白了刘姑娘,想再一次真实地见到她,可是终于没有再见面,留下我在孤独的人世落寞的思索,再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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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妮儿

八月 19th, 2008 / 标签: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耿妮儿是俺村里人,四五十岁,是个牛倌,光棍儿。黑。我们这地方的许多男子都叫这妮儿那妮儿,有讲究的。耿妮儿的“耿”是我给他想出来的,因为他耿直实在。
耿妮儿是十年前从邻县山村过来找到俺村里的,赶着几头牛过来的,耿妮儿来到俺村里,头一句先说:“你们这儿要不要放牛的?”声音沙沙的震震的,像一把砂子溅在石头上。“要!我们这儿正缺个放牛的。”俺村里人想当年种土豆,高产,无暇顾及牛。这下好,对上号了,就乐呵呵地把耿妮儿接待到俺村儿。
耿妮儿第二天就上工。工钱这么算的:三块钱一天;吃喝这么算的:有牛的人家排好顺序,譬如头一天在张三家吃,第二天你李四家就要做好准备;住是这么解决的:某某庄家腾出一间储粮的屋子,打扫打扫,算个窝住下了。
耿妮儿一副直肠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里来雨里去,天天往山上跑。喝了这头呼那头,把牛当作好伙伴。耿妮儿把谁家谁家牛的特征都记死了,耿妮儿甚至还会向主人报告:你家的牛长膘了,他家的瘦了!
耿妮儿和村里的人混熟了,
耿妮儿这人有个性,穿衣戴帽很少替换,常是一件的确良褂子和一条灰土布裤子,春夏秋冬不斗转不星移。人们劝他:“你也该换换了吧!”他嘴上答应,心里却说:“哎,俺哪有工夫 ”
一晃五六年过去了。
这日,耿妮儿老家的一个老相识领着几个妇女进了村。他走家串户,看看谁缺老婆。穷山沟就是穷山沟,几个光棍儿找着老相识,叫出藏在屋里的妇女,挑的挑拣的拣,有终于横下心甩下六七千块钱就把人领走的,也有起了疑心怕中了人家的圈套糟踏了钱的。而耿妮儿,耿妮儿来的迟,他见着老相识时已是晚****点钟。老相识对他说,说只有一个女人了,你要不要?耿妮儿结巴,说一句话又咽了下。老相识催着说这女人是贵州的离过婚的,儿子不要她你要不要?他还说这女人人样不错,只需四千块,四千块你要不要?耿妮儿低低头看见女人的脚,犯傻。他最后说了句:“你先别走,我再想想,明天答复你。”
夜里在牛主人家吃饭的时候,好奇的村民挤满了屋。有的说:“,劝你死了这条心,你那老相识据说人品不佳。女的说不定和他串通好的。”说得耿妮儿心头烦。有的说:“不就是几千块钱?钱没了再挣,娶老婆可是终身大事。”这话说到耿妮儿心里头。耿妮儿想: “一头牛两千块,无非就是两头牛!” 耿妮儿绞尽一夜脑汁做出的决定当然是要了那女人。
耿妮儿就和那女人过起日子了。他有了老婆还是不洗不换。别人劝他他觉得比别人牛,说:“他嫌我脏就别跟(即嫁给)我了。”耿妮儿兴头足,头一天就把炊具买下了,第二天就把米面买上了,第三天就给老婆弄了两身衣服。耿妮儿高兴,那女人似乎也高兴。
耿妮儿继续放他的牛。他放牛的时候多了一位。这位便是耿妮儿老婆。
耿妮儿逢人便说:“想不到我耿妮儿这辈子也能娶上老婆!”
耿妮娶儿老婆的事儿我在家耳闻目睹。村里当作新鲜事。也有替他担心怕他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的。我也多次劝他看管好老婆。后来我便离开了家乡。半个月后,一个偶然我目睹了一个消息。消息登在《》上。消息说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因行骗多端被北京市公安局现场抓获,并予以行政拘留。这消息配发了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像极了耿妮儿老婆。我猜想,耿妮儿完蛋了。
回家再见到耿妮儿时,他已是瘦瘦的一个小黑人。果不其然,老婆一去不复返。看来人间相思最苦。原来,老婆和他坚持了一个礼拜,说回家看看,家里还有一个小女儿和一些家产。外人知道是计,暗嘱他拦死她。耿妮儿不言。耿妮儿老婆就走。村人就要拦。耿妮儿老婆就急,晚上狠狠地哭,哭得耿妮儿心碎。耿妮儿一咬牙,居然半夜护送她过山梁出村,走了。
我拿出法制报让耿妮儿看,他睁大双眼瞅啊瞅,陷入深思。好半天,耿妮儿说:“不是。”别人听说,也就看,有说是的又说不是的。
听母亲说,之后半个月,一个中午,耿妮儿特意来到我家,说再看看那张报纸。看报纸的时候耿妮儿眼角涩涩地,像蒙了尘。看完之后他下定决心,鼓足勇气,怔怔地说:“他是俺老婆!”像认出了自家常放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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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歌

九月 20th, 2007 / 标签: , , , , / categories: 虎啸林 /

秋歌
一片片金黄的玉米在田野里招摇,红艳艳的花儿徐徐落,颗颗圆果的红颜扑朔闪耀,偶而会看见一只蜜蜂孤单地翻飞。它们的疼痛、欢乐与悲伤属于大自然的安静,如果不细细地走近它们,走进它们的心,你是感受不出的,比如谁和谁之间遇过什么事,更难知晓了。所有这一切只在岁月里飘浮,上场和谢幕。它们实际上也难懂人的人事,就算有记忆,也记不起那么多。所以呢,每个人的故事,就让他们自己来讲吧,那些或许能使心灵荡起微波的点点滴滴:
我是佳禾。那是一个多情之春,母亲生下了我。每年的这个季节,看到一树树的繁花,地上一株株可爱的小草,田里的小禾探头探脑,我感到非常愉悦,觉得人间真好!常常想,它们若是我呢,我若是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当我慢慢地长大,妈妈夸我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心里就甜丝丝的,感到自己真是幸运。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烦恼就来了。我们一块上学的林子对我很好,时时逗我开心,我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帮助我。渐渐地我们感觉谁也离不谁了,可他就像一阵风,突然离开了我,他有他的事做,让我等他几年,可这怎么可能?我虽然爱他,可让我等他,我实在受不了,我觉得为一个人活太冒险了。后来又有一个男孩子闯进我的生活,他对也非常好,甚至不怕耽误了高考,正在我认为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之时,他却突然变卦了,我伤心欲绝。直到认识了梦秋。我们通过书信认识的。梦秋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少年,他笔下的山水美极了!真想去他们那玩上一回。梦秋像一个大哥哥,说出的话很在理,常常消掉我许多烦恼,我觉的这是缘分,一有烦恼就向他倾诉。那段日子里,我的心变得踏实。其实我很想见见梦秋的,可他始终没有露面,心里仿佛缺了点什么。而且有一阵子我们居然失去了联系。我想他不会把我忘了吧,心里空落落的。后来云阳出现在我面前,云阳潇洒而热情,让我一见倾心。不知为何,当我喜欢上云阳的时候,梦秋又出现。这让我实在拿不定主意。我才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他多次说过来看我,都落了空,很失望,我甚至想再不理他了,可他每次和我通电话的时候我又下不了狠心,总觉得梦秋还是个好哥哥。可后来在电话里他又常常惹我伤心。说真的,我也不知自己对他是怎样一份感情。有时我真的看透了男人,虽然我爱云阳,但我并没有把心全部交给他,我真的麻痹了,这种状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我是白冰,我喜欢佳禾这样的女孩,但为了前程,不得不选择放弃。也许父母的话是对的,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和地,而且我也感到班上不少小男生对她格外着意,而她似乎恋在了这种虚荣。我觉得这样的女人是靠不住的,待她慢慢长大后,不知会变成怎个样子,水性杨花也有可能,如果这样便不适合做老婆。花瓶女人从来都易碎。在短暂的热恋之后,理性让我选择了埋头苦学,不再爱她。她除了美貌,就是简单,而我和她明显是不一样了,我还小,品学兼优,是老师同学的大红人,怎能轻易把心交给一个人?都什么年代了?通俗一点来说:我甩掉了她!
我是云阳。多年来在平凡中度过,没想到会真的遇见自己的最爱。那是一个让人着迷的下午,我坐在大学的信息中心正玩着游戏,忽然从右下角蹦出一则信息,有一个女孩要加我好友,我答应了,聊了一会儿,我们联上了视频,他能看到我的样子,我也看到她的样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她就是佳禾。后来我们便有了各自的联系方式,我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个人。大学真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园子,让人充满想象,给人无比活力,我突然有了想见她一面的冲动。终于,十?一国庆节的时候我们终于相聚在一起。确实如我想象,她长得妖美,乖顺,小鸟依人,从她那里我简直找不出一处不美。她还亲自对我说过我也是她是最爱,真是幸福极了!我们不常见面的,我们在不同的大学。这段距离的阻隔使我很难受。因此不常上网的我也会经常抱住电脑,一玩就是半天。一直以为网络是个很虚幻的东西,没想到还真成全了我们俩。可不知为什么,她常常莫名就会发一些小脾气,惹我伤心,这让人捉摸不透。总是隐隐有一种感觉,她的心里仿佛还有别人。
我是梦秋。我们那里一片山。穷归穷,却有蓝蓝的一片天,高山,小水,林子。最好莫过大暑天。暑天竟不热,还有春天的味道。常常会望着它们发呆,想好多好多的事情。我有时想象自己若是山上的一棵棵树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遇到人间所经历的一切。
那时我在外地上大学,每天除了写字就是上网,逃过课,欠过学费。有一天一纸书信送到我面前。一个比我要小六岁月的女孩,她遇到了伤心事,给我无所不谈,我又没什么好,竟赢得她如此信任!那可真是个怪年代,那会儿有好几个像她那样的女孩给我来信,说是交个笔友什么的,我都答应了,唯独她是把心拿给我看的人。后来我们互传了照片,彼此都很好感。毕业实习的时候我去过她们上学的那座小城,曾一次次地想过去看她的,可我又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我大她那么多,家乡又在外省,别人看来实在不实际。从我个人现状来讲,想见妹妹必要准备一份厚礼的,可当时的情况让人尴尬,我害着病,手头上吃紧,怕她对这样一个哥哥失望,终没有去。她过生日的时候离高考只几天,怕扰乱她也没去成。后来我觉得实在惦念她,辗转联系到了她,我们谈得很开心。于是我就想方设法哄她开心,还常常打电话。可在我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对了,是一面!没有比面对面的交流更直接更有说服力的了。正在我要对这份感情负责的时候,突然我留意到她的QQ个性空间写着:你是我的唯一。我猜测她的唯一正是云阳!我失望了,想这个女孩子,就在前段时间还对我说过不相信感情,可她现在确实是真正是找着了自己的幸福,那么我也就没必要破坏他们了,而且我似乎也不明白自己对她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我想忘记这一切,可每在要忘记时又记起。
有时我会想,就算当哥哥其实也不错呀,一生中对一个认的妹妹好也算是一种幸福。不只是她,对所有喜欢的妹妹们好,才是大幸福。有了这样一种观念,就又多次想去看她。可头上忽然长了癣,我怎能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呢,觉得这是天意吧,便决计暂时不见她了。我给她发的短信她也不回,不知是怨恨还是不屑,唉,不知她心里真的怎么想。
故事讲完了,你心里是何滋味?滋味难形容,心事更难猜。是的,你猜不出,我猜不出。若能猜出,连猫狗都会说话了。既然都猜不出,不如去山上转转,开开心!山上的东西好,有灵性!这灵性你传给我我传给你,传来传去人就想开了。你再听,林子里的叶子飒飒响;你再往下看,河里的小鱼转圆圆。这秋天的天气,真是让人难猜难捉摸,湛蓝的天上云朵朵,一阵风来一阵雨。秋花自传香,丰田育硕果。花儿摇头,果儿晃脑,是在说话,还在唱歌?呵呵,告诉你,人家的心事不要猜。呵呵,人家的心事不要猜!……所有小虫小鸟,花儿果子的,结伴成群,接连响应:人家的心事不要猜――呵呵,它们果然会唱歌!你道唱的是什么?我来给你当翻译:
佳禾荫初春,梦秋情悠悠。隔着一个夏,有缘也难求。
问君几多愁,问愁几时休?谁心里都有,谁心里都没有。
云阳本飘渺,夏初遇佳禾。春也多纷繁,夏也空高歌。
梦幻本不真,秋意却深沉。秋字立一禾,佳禾长记心。